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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哈拉的故事》:心中一片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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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哈拉的故事》(1976)記錄了三毛在茫茫大漠中尋找愛情和自我的歷程,讀者在頁頁生動的故事中看到的三毛是可愛的、古靈精怪的;也是任性的、自由的、性感的。三毛如風也如火,恰似她愛的沙漠。

從物質豐富到貧瘠,三毛不減樂觀,行文間如實卻也幽默地描述了難纏的鄰居、危險的事故、拮据的生活。雖然異鄉生活不易,她卻寫道:

生命,在這樣荒僻落後而貧苦的地方,一樣欣欣向榮地滋長著。它,並不是掙扎著生存,對於沙漠的居民而言,他們在此地的生老病死都好似是如此自然的事。我看著那些上升的煙火,覺得他們安詳的近乎優雅起來。

沙漠的人帶給她這般感觸,三毛便也努力融入他們,認真又充滿熱情地生活。她沒有想著搬到住滿歐洲白人家庭的中產地區,反而堅持把自己的陋居從家徒四壁改頭換面成沙漠中最獨特美麗的房子。她為了省錢和追求獨一無二而埋頭做手作,家具大多由自己「撿破爛」拼湊而成——鐵皮和玻璃做的風燈、舊車胎做的鳥巢坐墊、裝棺材的廢棄木箱子做的桌子,無不使她快樂和驕傲。

她曾問過丈夫荷西為甚麼他們要辛辛苦苦做家具,而不像沙哈拉威人一輩子坐在席子上;最後卻坦然接受「我們不是他們」,既然沒有家具就不快樂,那麼辛苦點還是要幹活的。她總是在入鄉隨俗和保留自我之間取得平衡,就像鄰居的十歲小女孩姑卡嫁人,她雖然心中不齒沙漠的男人「公然用暴力去奪取一個小女孩的貞操」,卻沒有貿然挺身制止,因為她尊重異地文化傳統,加上姑卡本人並無不滿之意,所以她只是在事後陪伴和幫助這徬徨的小女孩。

三毛荒唐又大膽,會充當「黃綠醫生」替當地人治病,會明知危險半夜出城找化石,會拉上男友偷看海邊沐浴的女人,這些隨心所欲的任性舉動足以讓任何嚴肅端莊的人皺眉,但發生在三毛身上卻又如此合理——她本就是個充滿好奇心與求知慾的奇女子,不到黃河心不死,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言行落在他人眼中是討喜還是討厭。這樣一個任性的女人,是如何與撒哈拉結緣的呢?

其實她之所以跑到沙漠,不過是因為無意中翻開《國家地理雜誌》,看到了那片黃沙的照片:

我只看了一遍,我不能解釋的,屬於前世回憶似的鄉愁,就莫名其妙,毫無保留的交給了那一片陌生的大地。

席慕蓉對從未見過的草原生出鄉愁和歸鄉的渴望,還可以歸因於她出身蒙古族,只是在重慶出生,一直到中年才踏足故土;三毛與撒哈拉的牽絆,卻是單純人與土地的微妙緣分,沒有遠古的血緣,沒有精彩的回憶,只有剎那的觸動和強烈的呼召。而她就這樣義無反顧地去了,就像《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的聖狄雅各毅然放棄原本安穩的生活,動身尋找千里之外夢中的金字塔。苛且足下,營營役役如我,透過文字認識到熱情無畏地奔向未知遠方,且對生活傾注巨大熱情的三毛,真是羨慕又慚愧。

三毛死後,有人出書指她的故事造假,說她筆下無論是沙漠生活還是與荷西的愛情都是經過美化甚至捏造的,並以她的精神病史和鄰里口供佐證。對這說法,我並無所謂信或不信,因為姑勿論情節真偽,她字裡行間的生活哲學讀起來都是真情實感的。而且比起尋根究底,我更在意的是,假如三毛的故事純屬虛構,我的感動會因此減少嗎?不會。就算從旅記變成創作,作者的核心思想還是沒有變,想表達的美好也讓讀者感受到了;大概只有崇拜三毛本人的讀者,才會執著於她的經歷是真是假,為可能被騙而失望吧。想像未必就不能觸動人心,種種關於她見聞、愛人、朋友的故事,只要文筆情感足以讓我不辨真假,哪怕只是她腦海中的真實,其實也同我眼中的真實無異。

越來越多人在豐饒的社會中感到心靈枯竭,三毛卻在荒漠的平凡生活中找到心靈的綠洲。《撒哈拉的故事》透過點滴的生活札記輕快地吟唱出生命的厚度,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也沒有離地的正能量,在人們不再探險的安穩年代展現鋼筋水泥以外生活的可能性,使無數讀者驚奇、感動,便已堪足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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