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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別塔與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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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語言的起源有很多說法,其中《創世紀》寫道,人本來只說同一種語言,但大洪水後他們想定居示拿地,修建城市和通天的塔,以免流散各地;然而神的旨意卻是讓人「遍滿地面」,於是便打亂他們的語言,將之分散到世界各地,城和塔也就此停工。「巴別」源自希伯來語的「混淆」(balal),城和塔以此為名,解釋了人如何因傲慢而遭神罰,生出語言不通的混亂和隔閡。若真如此,我倒要謝謝那些壯志未酬的前人,畢竟是他們為世界帶來多樣的語言,讓我有幸鑽研其奧妙,並成為一座溝通橋樑——譯者。

老彼得・布勒哲爾:《巴別塔》(1563)

但今天不談翻譯,談詞源(etymology)。國際間時有談及文化全球化(cultural globalisation),一個「化」字似乎在說明一加一變成二的融合過程;但若從跨文化的角度追溯歷史,文化的源頭並非黑白分明,很多時候我中有你,你中有他,不能簡單地以「國」或「族」為單位區分。各地文化本不是獨立個體,其發展史盤根錯節,像無數河流源於一處,偶爾分岔,偶爾融合,中途又摻雜各方水土花木石蟲魚,說同非同,說異非異;與之相依的語言亦如是。詞源學便是透過研究不同語言的類通、誤差,疏理出詞語的歷史,為史學家提供從古到今經濟文化交流的重要證據。

譬如火雞的英語之所以叫 turkey,是因為將 Numidia meleagris 這種鳥從馬達加斯加帶到歐洲販賣的通常是土耳其人(Turks);但這「火雞」其實又跟我們熟知的聖誕火雞是兩種鳥,後者是西班牙人從蒙古森林帶出來的 Meleagris gallopavo。兩種鳥因為長得像味道也像,才被誤認為同一品種。誰能想到,沿用至今的 turkey 一詞,其實源於一場誤會。

除了火雞,Mark Forsyth 的《The Etymologicon》一書中寫到有關蝴蝶的詞源大雜燴也十分有趣。準備好深吸一口氣,別被繞暈了——

意大利語裡蝴蝶叫 farfalle,意大利人發明的蝴蝶形狀麪食也因此稱作 farfalle。

美國人卻完全無視意大利人,稱之為 bow-ties,因為他們覺得這種意粉更像煲呔。俄羅斯人反倒覺得煲呔像蝴蝶,所以將之稱為蝴蝶,babochkas。

挪威的冬天沒有蝴蝶,所以到夏天牠們出現時,便被稱為 sommerfugl,「夏天的鳥」。

法語裡蝴蝶叫 papillon,源於拉丁語 papilio,後來法國人覺得國王的議事帳篷形狀像展翅的蝴蝶,便也稱之為 papillon;再後來演變成現代英語裡的 pavilion,亦即形同帳篷的涼亭。

在很多文化中,蝴蝶是人死後靈魂的化身。蝴蝶的希臘語是 psyche,而希臘女神 Psyche 正是靈魂女神。佛洛伊德創建研究靈魂的學說就叫 psychoanalysis(精神分析學),卻不是現代英語直譯的「靈魂(蝴蝶)分析」之意——希臘語裡 analysis 指「釋放」,所以 psychoanalysis 的本義是「解放靈魂(蝴蝶)」才對。

至於蝴蝶的英語為甚麼叫做 butterfly,也是眾說紛紜。Fly 自然是指牠是會飛的蟲子,而 butter 呢,一說很多常見的蝴蝶是牛油般的黃色(據說因為蝴蝶屎也是黃色的,荷蘭語的蝴蝶就直接叫 botershijte,直譯「牛油屎」);二說蝴蝶喜食牛油;三說有些民間傳說中女巫會化身蝴蝶偷牛油。幾種說法也不知孰真孰假,反正美麗的蝴蝶就是英語使用者口中的「牛油飛蟲」。

歐洲的蝴蝶翩翩起舞,穿梭古今生死;不知漢語的「蝴蝶」又有甚麼解讀?「蝶」的聲符「枼」可在很多漢字裡看見,比如葉、碟、牒,這些物件的共通點都是外形薄而平,而蝴蝶正是扁薄的昆蟲。李時珍則在《本草綱目》寫道「蝶美於須,蛾美於眉,故又名蝴蝶,俗謂須為胡也」,指「蝴」是指蝴蝶的觸鬚,也不知是個人解讀還是砌詞原意了。

詞源學本就充滿想像和臆測,雖說有趣,卻非絕對,畢竟字雖有其義,用字卻在人,詞語的用法隨時代和社會環境不停演變,實在難以定點追溯。但無論如何,神的一個懲罰使人間豐富多彩,也給了譯者一個飯碗,我便在此由衷說聲 thank God,聊以收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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