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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起教育|鴉片戰爭的教育

會想到從這個角度聊教育,是因為最近在讀Stephen Platt裴士鋒的《帝國暮色:鴉片戰爭與中國最後盛世的終結 Imperial Twilight: The Opium War and the End of China’s Last Golden Age》,原本只是想寫讀書筆記,回想起小時候怎麼知道鴉片戰爭的,寫著寫著發現這也算是一種教育,可以報名@凌于深渊 老師的作文班..


對鴉片戰爭的最早記憶,來自漢聲出版社的中國童話,想想那裡面甚至沒有提到戰爭本身,只有英國人如何貪婪壞心把鴉片走私到中國,只有鴉片如何敗壞中國人的健康,讓外國人都取笑中國人為「東亞病夫」,只有欽差林則徐去廣州禁鴉片。故事結束於林則徐成功地沒收了幾萬箱的鴉片,命人挖了幾個大池,把鴉片倒進去燃燒銷毀,並義正嚴詞地教訓了英國商人一頓,好不痛快。印象中還有類似林青天把貪婪的英國領事義律訓得面紅耳赤之類的句子。隻句不提後面的戰爭,很有精神勝利感。


國中時讀鴉片戰爭,重點在背鴉片戰爭戰敗後簽署的南京條約條款:賠款多少(兩千一百萬銀元)、開啟了多少港口商阜(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割了哪塊地(這題應該沒有人答不出來),以及以鴉片戰爭起始的一連串喪權辱國、不平等條約:天津條約、馬關條約...。要學生背這些東西,除了展示填鴨式教育的重度缺乏想像,不知道是不是也有讓學生透過反覆背誦的痛苦,進而達到「毋忘國恥」的效果?(跟岳媽媽在岳飛背上刺「精忠報國」一樣?)那時候背的內容,我早已忘了,唯一記得的是,當時同學們會傳誦一些幫助記憶口訣來應付考試,故此我到現在還記得八國聯軍是哪八國:餓(俄)、的(德)、話(法)、每(美)、日(日)、熬(奧)、一(義)、鷹(英)。


以我記得的內容來衡量的話,這個教育無疑是失敗的。我小時候喜歡中國歷史,但卻對近代史特別抗拒,大概就是因為讀到中國近代史就沒什麼豐功偉業,只有一連串敗仗與賠款,對小孩子來說當然很不痛快,但也許也隱隱地感到所謂的國恥。所以換個角度來說,這教育也可說是成功的:我們記得課文中種種西方列強割據中國的字句,我們記得外國人的政治笑話:鴉片戰爭之前,我們以為中國是隻沈睡的獅子;鴉片戰爭之後,我們發現中國不過是隻死獅子。


那個時候的台灣,應該已經沒有老師會在教晚清史時悲憤落淚,老師應該也沒有要灌輸我們仇外的觀念(事實上我們都很崇洋),但這些教育、教材,或多或少讓這些國族恥辱進入整代學生的集體記憶,這樣曖昧而精神分裂的教育,似乎也教會我們一種潛意識的屈辱感:外國人就是比我們強。


經年類月,它催化成一種心情:我深惡外國人歧視亞洲人,在外遇到路人或店員無禮的對待時,總會想確認對方的態度和種族有沒有關係。真正遇到比較嚴重的不合理的對待時,明明知道是對方無理,還是會忍不住反省:我是不是哪裡不夠好、說得不夠清楚、做得不對。


在工作場合,我早已接受:作為亞洲人,我必須要比白人更加努力、表現得更好,才可能獲得相同的認可。或者反過來說:我的能力,在上司眼中,永遠是會被打折扣的。儘管那不是種族或是膚色這樣外顯的原因,也在於語言,或說性格、態度:我永遠沒辦法像白人一樣能對自己的能力有那麼不假思索的自信跟理直氣壯。


扯得遠了,我無法知道這是不是鴉片戰爭的幽長陰影。但也許將近兩個世紀前的事,以及後續的一連串歷史發展,的確留在我們的國族家庭記憶中,並在有許多流動、移民人口的今日,仍在潛進、影響了人們新生出的雙重(或多重)語言、身份認同中...。至少,我一直到近年,都對中國近代史無感,我看英文書的時間常常比看中文書多,但卻一直不情願、不想要看外國人寫中國史(史景遷Jonathan Spence以外,這本書是我第一次讀外國人研究中國史,也是第一次用英文讀中國史)。


寫到這裡,我其實很好奇香港人又是接受了怎麼樣的鴉片戰爭教育?97前後又有什麼不一樣?


這樣想想,我也從來沒有好好讀過甲午戰爭,在我的歷史課本中,它就是清末喪權辱國中的一章,割讓台灣,和其他割地賠款沒有太不一樣:台灣不過就是中華民國的一省罷了(除了老師可能會順便強調日本人有多壞,殖民時期怎麼欺負台灣人)。如眾所週知的相聲笑話,我們的地理,都變成歷史了。但是很多中國人卻可能以為台灣人都受皇民化運動,都自認為是日本人...。


所以也許不只香港、台灣,也許包括中國、馬來西亞、新加坡,每個地方受到的鴉片戰爭教育都是不一樣的,這些不同的教育,給我們的是對世界完全不同的認知,即使許多年後,當我們自認已經背離、揚棄這些教育,用自己的頭腦想事情後,也許它仍在影響著我們,當我們以為我們在講同一件事時,會不會我們根本不是在講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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