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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學會聆聽

寫給蓋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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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蓋婭和烏拉諾斯的吻:

在公開的場合寫信給一個人,畢竟是一件令人疑竇的事,它到底是寫給一個人的信,還是公開表態。

這件事情這麼敏感,也許已經給了你許多原先並不想要的關注,但我還是決定在這裡寫信給你:由始自終,我們的互動,絕大多數都是在馬特市這個公開的場合進行的。

從上禮拜天爆出事件開始,這件事已經佔據了我一個禮拜的心思時間,如果只是一件八卦就算了(對不起,用這麼粗暴的字眼形容對你來說可能是很切身之痛的事件),但我發現我的心緒比我想像中的起伏更大。我想寫這封信,可能也是想梳理自己的心情。

關於事件,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或者說解讀,但我在此盡量不想對其後的原因妄加解讀,我不知道原篇文裡有多少的個人經歷、情節是真的,沒有人喜歡自己的生命被別人三言兩語Freudian anlysis掉——因此從這上面來說,我完全可以理解Dianna在原文底下的回覆(不管她是你控制或託管的帳號、或是你的朋友),文學的真實性和新聞式的紀實無關,因為喜歡看書的關係,我本能地用同樣的方式閱讀所有事情,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在這件事上,我對要用法律、社區公約來定義對錯並不那麼在意:誰做了什麼,踩到了哪條線之後叫違規,也許法律或條文上的區別是有的,但是我們都知道,現實裡漫漶一地的情節,並無法輕易地被白紙黑字訂出來一條經緯分明的線劃分清楚。真實不是非黑即白全有全無,這是我說過不只一次的話,新聞、(一般的)非虛構書寫都想要化繁為簡,把真實的人生、故事,化約成三兩個句子、一些方便的解釋(包括Freudian analysis),而我們知道文學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文學就是把也許原先三言兩語、一個刻板印象就解決的故事或新聞主角,還原成原本生命的厚度。

我有時候會這樣定義文學:好的小說展現的,就是無法用小說以外的說的事,那個故事只能用小說的形式、以那樣的篇幅講述,而無法被化約。(「形式即內容」,同樣,在我很著迷於電影形式的時候,我也喜歡會這樣判斷電影好壞)


禮拜天,當事情一爆出來時,我循著自己的路徑,梳理一遍脈絡後,到晚上忽然陷入某種depressed的情緒(特別是當有一陣風向不明的時候),我必須要能處理、消化對我來說不好受的感覺,我為什麼要在意你的文章被疑似小號(或友情號)大量點讚?難道不是因為即使在我把按讚通知關掉之後,我仍然在意數字(雖然我更重視留言)?Bottom line is, my writing is no better. 有的人說好,有的人說壞,我對說我寫的好的話,很在意吧(非常欣喜),可是我憑什麼選擇性地說,喜歡我寫的東西的人\帳號,和說喜歡你寫的東西的人\帳號,前者算數,後者不算?我感謝幫我文章點讚的人——但終極地來說,我活在透過網路互動、交談、彼此興趣相投等建立起來的拍手裡,(如果那些帳號都是你的小號的話)你活在你自己建立起來的真實裡,幾十個帳號,不同的人設。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那些都是構築出來的reality。(這樣寫希望對真誠閱讀我文章的人來說不是一個羞辱,這些比較是我的自省,但我想我的文章點讚裡一定有社交讚\沒讀完文章的人吧——如同我也對別人做過一樣的事)

當我說通往真實的路徑不只一條,我願意聽、等待你的說法,不代表我相信你的說詞,但我也不覺得你是個騙子,或者不覺得你來跟我說話時是不真誠的,Why?只是因為你喜歡過我的作品、稱讚過我寫的東西,我希望留住那個印象嗎?我不知道,我並不覺得你當時的熱情是假的,乃至後來你提到那不勒斯四部曲,其中的熱情、對文學的喜愛溢於言表,你的熱情的確讓我產生類似交流的情感,大概在那前後我追蹤了你,在事件發生後,我不免想,你的熱情後面是什麼?渴望認同,還是尋找追隨者?或者兩者都是?


我自己的麵包屑是這樣的:其實在看到學園那篇指控文章前,我已感到不太對勁,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蓋婭這個帳號文章下的點讚,但是那幾個相關帳號引起我的注意。寫小說很難在平台上得到關注,偏藝文的文章也是(包括電影,馬特市上幾個專寫電影、影評的寫手肯定更知道),這和你的文章寫得好不好沒關係,這是純然科學的演算法必然會得到的結果,這跟Youtube上會gone viral的影片邏輯相似,不是每個人都對電影(藝術片)、文學、戲劇有興趣,但是喜愛這些題材的人有時可能也會想看貓或嬰兒。那幾篇電影筆記在很短時間之內迅速累積的讚(因為不符合馬特市通常的pattern)讓我感到好奇,點開來看,發現許多帳號似曾相識,之前在Dianna以及你的文章下也看到,加上那些看起來很彼此熟捻的評論,我當時的想法是,你在微信或是哪裡可能有一群忠實的讀者\粉絲,有自己的群組,只要一發文他們就會非常忠誠地來按讚。

我倒真的沒有想過這些帳號可能是小號,但是當學園那篇文章發表之後,把他們的說法(或說指控)套進我之前看到的現象非常合理。從這方面來說,你的確可以說他們損害了你的名譽,因為在此之前我並沒有想過這樣的解讀。當然我從來沒有覺得你的作品是抄襲任何人的。

我用和平常看書一樣的方式去理解組織事件經過,所以我會形容自己像是不經意掉進一齣大型虛擬實境劇場(以及發現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當了不止一回臨演),或者我會從中想到這些行為對現實的隱喻。


看電影、看書就是一個suspend disbelief的過程,你相信眼前的所有畫面、讀到的所有字句。喜愛文學電影的人往往入戲太深:我們從故事中摸索世界樣貌,我們的世界地圖由電影與書組成,我們用光影與文字作為在宇宙航行的指南針。

我很喜歡葛雷安葛林和約翰勒卡雷的小說,他們的小說符合所謂諜報\espionage小說類型,約翰勒卡雷曾經受僱於MI5,葛雷安葛林更是服務女王數十年的資深情報員。我從諜報小說中讀出對其他事情、對人生的隱喻,如果特務(或任何一個人)長年扮演另外一個角色,甚至扮演好那個角色成為他的raison d'etre,到最後哪個身份才是他的真實?約翰勒卡雷的《Little Drummer Girl》更是直接把多重隱喻帶進故事裡:在一場發生在德國、針對猶太人的恐怖攻擊爆炸案後,以色列特務找上了年輕的英國女演員,我們給你一個最大的舞台,但如果你成功了,觀眾甚至不會知道這是你最精彩的一次表演:他們要她扮演激進、對西方政府失望的年輕人,去滲透恐怖組織。特務追蹤女演員、觀察她 ,當她一步步按照計畫成功演出,越來越接近組織的核心,他們開始擔心:她到底是一個天才女演員,還是她已開始入戲太深?(我非常喜歡韓國導演朴贊郁改編這部小說的迷你影集,先看了影集才回去讀小說,然後即使已知道劇情小說也還是好好看)


你想要回到現實裡證實那些對你的指控是不真實的、損害名譽,這些對我來說相對不重要(我並不是說這對你不重要或沒有造成傷害),我說了,對馬特市市民來說,我們的名字,對網路上的陌生人一點意義都沒有,這裡就是一個虛擬實境,人們只在意你在這個舞台上的角色。至於學園成員們揭露的,人們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們也許違背了你們過去曾經在親密與信任下交換的一些故事,甚而他們處理這事的方式也許也不夠好,但其實讓我對他們的說法感到可信的,並不是前面那些「證據」,而是最後他她們想對你說的話:雖然我不認識他們(學園裡,除了據說是你上一個帳號的名字以外,我只記得Lola的名字),但我可以感覺到他們字句間那些失望、被背叛、憤怒、難過等等的情感。

(反過來說,他們的披露也許在「道德」上可以爭議辯論對錯,但套回戲劇上的比喻則完全可以理解:如果你的故事,你的角色不再能夠吸引觀眾,他們也就沒有耐心再看下去,suspend disbelief的前提不成立之下,你的故事是真的假的,對已經不願買單的觀眾來說,他們根本就不care,遑論去論壇上貼一篇滿地雷跟劇透的影評)



這封信我分了兩天才寫好,打了前幾段之後,曾想這樣一點意義都沒有是不是算了,畢竟只要多公開討論一次,就多一次流言蜚語、議論,對你來說都是傷害,我雖然這樣講但還是寫了也許讓你覺得很虛偽矯情,但是我不太想再私底下聽你的說詞跟辯解了,我們沒有私交,你不欠我個人一個說法,你可以不給交代,但如果你願意給,我希望你能給馬特市所有人一個同樣的說法:如同我說的,不需要揭露你的個人身份隱私,或是證明那些帳號的真實身份(給出一個名字甚至照片對虛擬世界的陌生人沒有意義),畢竟這個事件從一開始的指控就是:你對每個人說不同的故事,扮演不同的角色。我不想製造更多小空間、回音室、黑盒子。

更主要的是,我不想再私底下回應你,讓你去揣測我是不是相信你、或你的說詞。我不想在私底下站隊。我和你對話,跟我是不是相信或服膺你的文字無關,擅長文字的人很難克制不用文字建造出一個完美的世界,我們希望人們因為我們的文字、才華喜歡我們(我給世界的角色、我的人設),但是有時候別人看見的卻是我刻意想隱藏起來、或者羞於啟齒的東西,他們不只看見,甚至對那些表達溫柔跟善意,那些總是讓我感動。如果你曾經的朋友們沒辦法說服你相信他們願意喜歡只是你自己的你,那我更不可能,一個不由我們創造、控制的世界會傷害我們,但是也能夠給我想像以外、甚至從沒想過要給自己的溫柔與理解。(當然每個人狀況不一樣,和人交往具體上如何拿捏尺度需要自己量力而為)


我說了,不論對錯,我承認、也可以想像(雖然無法感受)這件事會給你帶來怎樣巨大的傷害,對於這些,我可以感到不忍。我不希望你suffer,但如果每個人的經歷中都必然會受到傷害的話,那希望我們的苦難能夠帶給我們某些啟迪、用佛家的話就是不致白白受苦,在虛像與痛苦中輪迴。(對不起,我沒有要說教的意思,這話也應用在我身上,至於怎樣叫在苦難中得到昇華,是每個人各自的功課)

我因為可能會造成更多誤會、揣測、傷害而遲疑是否寫這封信,畢竟文字出了就覆水難收。在寫這封信的此刻我也有對事件的想法,但我的想法也有可能改變——你可以說目前我被某個版本的劇情打動信服了,但不代表我之後不能夠被另外一個劇情說動。從這樣想,我覺得發這篇文也有好處,馬特市的文章發出了就不能修改,這樣也剛好是一個紀錄、給自己的一個提醒:如果之後我發現我誤會了你,對你、對這件事下了錯誤的判斷,這裡記錄了我的所有偏見,昭然若揭。


這些聽起來都像辯白、自證(人在寫字時想說服自己也想說服人?),雖然我有我很自負、arrogant的地方,但是這點我可以誠實的說:There is nothing I like more than to have my own bias or pigheadedness overturned, yes, it smarts initially, but it is ultimately more rewarding (not to mention edifying) than to have others proved wrong.


我希望你能夠讓我發現還有更多通往全景、我沒看見的細節與枝葉,那和故事設定多大、舞台多華麗、情節是否無懈可擊無關,應該說,能夠無限延展的,並不是劇情,終究只有人、只有真實的生命(我說的不是紀實,虛構的人跟生命同樣能夠啟示真實),能夠讓我願意suspend disbelief,踏上一段文學或電影旅程,那和作者文筆多好、導演多會講故事無關,如果我不關心不在意故事中的人的話,其實我也就不會想再看下去。

And I would rather have you proved me wrong in this inst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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