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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歷史可以給香港什麼啟示:抵抗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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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結束後,國民黨政府統治台灣,建立起強固的威權體制,獨裁統治幾乎達半世紀之久。威權體制為何能夠發揮強大的社會控制效果?台灣的威權體制有何特性?民眾如何抵抗?如何保存記憶、傳承經驗?台灣的經驗又可以提供香港怎樣的借鏡?

香港科技大學全球中國中心(Global China Centre)在3/12有一場線上講座威權主義與台灣公民社會〉,本篇為講座筆記之二(吳介民的部分在講座筆記之一)。

陳翠蓮(台大歷史系教授)的講題為 〈抵抗的意志:戰後台灣威權統治與民主運動〉(本文大綱為陳翠蓮的講座簡介,出處

吳介民的講論主要針對1970年代,美麗島事件爆發前的台灣(像鄉土文學論戰),陳翠蓮則稍微再把視角拉遠一點,討論國民黨在台灣的整個統治期。但她的想法和吳介民一樣:香港此刻面臨的不是美麗島,而是228以及白色恐怖的開始。她本身的研究領域就是日治時期的台灣史跟228,她所著的《百年追求》卷一《民主的浪潮》寫的正是這一時期的台灣史。

以下是講座大綱(版權為陳翠蓮所有,部分加註是我的筆記):

前言

  • 威權體制的作用:孤立,恐懼,自我審查,不敢行動。如此統治者便可以各個擊破
  • 無法正面對抗時,決定性的抵抗就是:保存記憶、延續抵抗的意志

1. 共同體的基礎:保存集體記憶

  • 光榮的、悲情的歷史:一起受苦的歷史(Ernest Renan)
  • 防止洗腦教育造成的失憶
  • 雖然不是正面抵抗,但至少可以抵抗記憶的喪失

2. 抵抗的決心:永不放棄 (台灣有半世紀)

  • 持續的行動:集會(動員民氣)、雜誌、選舉、議會、宣言,用各種方式表達
  • 行動代表持續抵抗:表達抵抗的意志

盤整抵抗策略:

  • 1980年代新潮流的思考——美麗島大逮捕之後,思考反抗運動還有什麼可能
  • 非武力抵抗——用武力對抗,也會減損道德上的正當性
  • 付出代價的準備——會有一批人被帶走,需要向下扎根
  • 召喚更多抵抗者——例如新潮流整理政綱、去學校網羅組織更多人加入

3. 共同體成員的責任

  • 挺身抵抗者為共同體受難、是民間英雄。坐牢的經驗被視為榮譽的勳章
  • 傳達對抵抗者與家屬的關懷與支持——不要讓反抗者覺得孤單,寫信,鼓舞家屬(香港已經有這樣的支持網:寫信給手足,馬特市也有寫信師 @慕雲 , @陶樂思亦寫過關於寫信師的文章 ,她的樂斯展館一直都在紀錄各式各樣抗爭的人、支持的人,慕雲這篇亦介紹很多支持平台))
  • 隱身的、匿名的支持:例如經濟支援,台灣有很多中小企業因為商業緣故,無法公開支持,但很多都會私下捐獻給反抗運動
  • 海外流亡者的努力:遊說美國政府,讓國會舉辦台灣人權聽證會。

台灣民主化的外在條件

這部分主要強調,台灣的民主化,人民的抵抗意志固然是很重要的一點,但把一切都歸結到人的意志也不全面,必須要正視港台不同的外在條件、地緣政治的因素

  • 國民黨政府是少數統治 vs 香港,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以小搏大,更艱難
  • 國民黨政府依賴美國支持:美援在1970年代鬆動,冷戰中美國為了對抗蘇聯,開始和PRC外交 vs 現在,中國不需要美國支持
  • 1980年代第三波民主化的外在壓力(迫使蔣經國跟國民黨政府做出轉變)——如菲律賓、泰國等國

結語

  • 香港的挑戰更艱難,目前正在步入全面緊縮的狀態
  • 意志、決心與時機。我們不知道時機什麼會到來
  • 物極必反,控制非常嚴密的社會,你不知道什麼會轉變

陳健民回應

講座主要部分結束後,先由陳健民回應:

陳健民把陳翠蓮所著的《百年追求》卷一《民主的浪潮》拿到螢幕前,把書橫向書頁的那面朝鏡頭,上面是簽字筆寫的一串數字,是陳健民坐牢時的囚犯編號。之前讀過陳健民獄中書簡的人可能知道,《百年追求》是他在獄中讀的書

陳健民說,他前幾天才想要送這套書去給現在坐牢的人,已經送不進去了。光是從坐監的人可以看什麼書,就可以看出香港局勢的變化。

百年追求,已絕版。卷一跟卷三已由春山重新出版為《自治之夢》、《台灣之春》


以下是他幾個觀察:

一、

他與吳介民與陳翠蓮有一樣的觀察:香港現在更像228,而非美麗島。美麗島是國民黨的最後一擊,現在是228,壓迫的開始。

二、

台灣的威權本質,和大陸的極權、或者說後極權體制,有所差別:

  • 香港面對的,是中央政府。
  • 香港沒有條件變成有主權的國家,在這種侷限下,要怎麼思考民主運動?以東歐波蘭做對照,如果把運動推的太前面,就會變成革命失敗,或者像捷克布拉格之春,蘇聯的坦克壓境鎮壓。
  • 在這種情況下,運動必須是self-limiting movement:即是自我設定邊界,否則越界之後壓迫會很大,這是在一個沒有完整主權的地方,反抗運動必須思考的問題

三、

  • 派系的爭論,需要調和:和理非、勇武、港獨、體制內改革。佔中之後,內部分裂非常激烈。但到了2019年,卻出現比較多理解,和理非理解勇武派,故有「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不割蓆」的口號。
  • 傘運後,分裂的很厲害,其實這個分裂仍在,如何整合兩端仍是問題。但現在香港只能用隱蔽的文本抵抗,或者可以保持精神自由的空間,但無法整合,對此陳健民是比較悲觀的。

四、

香港中文大學政治學副教授馬嶽(端傳媒最近的專訪連結)去年出了一本紀錄反修例運動的書,書名用「反抗的共同體」來定義2019年的香港人,陳健民說,而現在的香港人則是「受苦的共同體」。但共同受苦是一個重要的歷史片段,如美麗島家屬的道德力量,受苦的共同體會產生力量。可以給政府壓力。

  • 留在香港還有什麼意義?做見證,保存記憶。
  • 也鼓勵大家要去支持受苦的人


我從來沒有聽過陳健民講話,他的面容溫和,語調平緩,不疾不徐,有一種從容但堅決的篤定,即使講沈重而悲觀的話題,或說到坐監時,仍然帶著溫和的表情,甚至還可以開玩笑。

像是一開頭他說,在壓抑、控制的社會,人人都戴著面具,按吳介民的說法,當高壓統治升級,反抗的話語只能走向隱蔽的文本,假如他真要誠實回應,在隱蔽文本的邏輯下,根本就是個悖論\paradox,或者只可能用寫小說回應表達。他提到自己認識的朋友都被抓了,如果暢所欲言,也許得再回次坐第二次監。然後開玩笑地說,也許有什麼話,讓吳介民跟陳翠蓮說就好了,讓港版國安法抓他們,反正他們比較遠。


Q&A

最後還剩一點時間,回覆問題:

首先兩題是陳健民問的

Q:洗腦教育有沒有用?如果有用的話,台灣1970年代在洗腦教育下,為什麼還有美麗島?A:(陳翠蓮)洗腦教育很有用,到現在仍有用,看今日台灣就知道了(笑)。但洗腦教育對某些人是沒有用的。很多人在家裡講,會影響子弟。總有統治當局無法滲透的。

Q:台灣怎麼從白色恐怖時期,漸漸轉向美麗島之後的放鬆?
A:(陳翠蓮)並沒有放鬆(無法抗拒的民意讓政府不得不做出某些妥協,但其實並沒有放鬆),台灣的國安法是在1987年通過的(和解嚴同一年),包括黑名單人士不能回來。解嚴其實很長一段時間仍是象徵性的。1987到2000,其實仍然是在街頭。
在無法公開行動時,文化運動非常重要,用來保存記憶 (e.g.台灣鄉土文學之戰)

Q:威權體制極權體制的差別?
A:(吳介民)

  • 一定要思考地緣政治、經濟。相對而言,國民黨政權,對社會的控制,不是密不通風,台灣和韓國較接近。相對來說,中國社會的控制是想達到密不通風。台灣在228到白色恐怖,是極權主義。在冷戰底下,經濟發展,其實台灣經濟跟西方接軌,活動多,就會造成資訊流動,hidden transcript浮現。也會產生流通的毛細孔。所以國民黨為什麼要謀殺江南、陳文成,正正是因為這些人和台灣遠距的抵抗運動相連。
  • 台灣威權體制的對照組:東歐的統治。東德秘密警察,和線民,比例高達50:1。但這樣監控的成本非常高,國民黨政權無法負擔這樣的監控,甚至國民黨當年亦扶持花瓶政黨。
  • 香港有限的自由選舉已經被沒收,以後會是作秀的選舉。即便在擺樣子選舉的局面下,是否仍應該參加選舉?參加是給予中共政權正當性?還是維繫香港的民主記憶的命脈?這是此後參與運動的人需要思考的問題。

Q:還需要參與選舉嗎?
A:參上面最後一點

因為時間無法一一回覆所有問題,最後兩個講者做了大方向的回應跟補充

當前47人案的審判

  • 審判會產生香港第一批的大量政治犯。政治犯的誕生,對香港的政治認同,會形成長遠的影響。需要形成營救的生態圈。吳介民說到自己在大學時,剛好是美麗島時代,有個學長相中他,直接跟他說:吳介民,你這個週末有沒有空?去幫某某某(美麗島受刑人)的女兒補習?
  • 另外,台灣其實並不能給現在香港的審判那麼多參照經驗:台灣的經驗並不是透過法庭辯論去動員或啟發民眾,因為台灣過去根本都是(秘密的)軍法審判,美麗島是唯一的公開審判。如果需要相關的法庭經驗:參印度,南非

反抗運動的未來

  • 考慮保存實力,減少犧牲。需要內部的討論,會有人願意站出來反抗,那麼香港社會怎麼支持,也很重要。
  • 要不要參加有限的選舉?但選舉活動就是一種凝聚討論
  • 持續性的行動。在高壓下,還是有空間。
  • 文化跟記憶很重要。需要有人做這樣的工作。
  • 受苦的共同體,未來會如何,還不知道。台灣到今天依然沒有解答,內部沒有統一的答案。

這場講座隔天,剛好是Matters 自由課第五季第四講《寫作與自由:寫作就是愛生命》(錯過講座,想獲得文字稿者可以參與眾籌

講座的神秘嘉賓是艾曉明 ,她講了很多過去數十年中,中國人如何透過書寫保存自我的主體性與自由,像是吳宓日記,或是其他在獄中多年,仍堅持不輟地寫的人。鄧小樺回應,和艾老師講的這些故事,自己同輩香港人根本是「幾曾識干戈」。

後來鄧小樺念了一首自己的詩〈植物〉,就是寫在一月六日大搜捕之後的:
(這首詩引自鄧小樺Patreon頁,頁中有鄧小樺自己朗讀這首詩的音頻,如在此轉引此詩不妥請告知)

有些時候不想做人,只想做樹
有一種植物的堅強

那些守衛的樹們,被風暴拔起
山壁裸露。我們弱小

心會痛,是因為還有心
因此流淚也是好的。

植物被砍頭,會長出新的
這是植物的好處。

就算做植物,也要做
能辨別善惡的植物。

要張著眼睛看到正義到來
這是保住頭顱的唯一原因。

算是,一種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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