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lixism

肥力,香港藝評人、劇場策劃人、監製、插畫師。獲2015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評論」新秀獎。主要書寫香港、台灣、歐美藝術及電影評論、事件、文化現象。 請到 www.felixism.com/blog 直接按讚支持作者

關於《Evangelion︰終》的另一些聯想,與《冒險少女娜汀亞》對照的輪迴


 

作為庵野秀明早期作品的粉絲,對《Evangelion》確實跟車很貼,很記得當年日本電視播出首集後兩天,我便去信和中心去排隊買仍是叫《新世紀依截龍》的中文字幕VCD影碟(是VCD喔,沒有打錯字,不知道是什麼就去查一下吧。我還是沒辦法接受它叫《福音戰士》,超遜!),所以我看《EVA》的時間一直以來都幾乎跟日本同步,當中包括影集、訪問、宣傳,乃至日本的負評等,都有即時接收。這些聽起來像是中古世紀的遙遠故事,一點也不「新世紀」,當然我也不是要緬懷過去,或比對今昔資訊,而是想提出當一個故事已經歷了26年,來到21世紀,很多人已忽略了「新世紀」對此故事的實際意義,以及面對1995年當時全球瀰漫世紀末憂鬱情緒的狀態,《EVA》為電視業界及至整個流行文化帶來多大的(真正的第二或第三次,第一二次可能是特攝超人及高達)衝擊,這些是我們在21世紀過了20年後,特別是00後出生的觀眾,生在一個什麼也說要正能量,積極,平權,自豪,愛等訊息泛濫的世界中,難以想像的絕望景況。在這樣的氛圍下,《EVA》故事由創造一個驚為天人的故事,到被批評是為賺水尾是但求其做的初版結局,再到為完整故事(或被說是為再賺錢)而再做一個配合Newage發展的次結局,到後來重啟,再到今天又被評為比以前的結局更不堪的結局的結局,事實是如同坊間一些評論所說,是碇家父子走出自我封閉而解放自我的故事(有些人認為是導演的自傳),但同時,它也是一個跨越千禧,描繪人如何在二十多年來面對世界的暴力與痛苦,政治的失望到右翼與恐怖主義抬頭(特別是日本),及社會不安到尋找希望的當下的一場映照。

 

如果有追看庵野訪問及動畫分鏡分析就會知道,《EVA》幾乎可說是導演早期作品《冒險少女娜汀亞》的另類延續,包括電視版的碇真嗣外表就是從娜汀亞挪移過來,其他角色也可以找到互相對應的對象。好些今天已被當成是「神諭」的神秘學宗教描述,包括南極「巨人」(前者是巨鯨),也與《娜汀亞》有延伸性的關聯。甚至在重啟電影版《Q》首次出現的戰艦,美里船長的造型,及至配樂,根本是直接拿《娜》的元素來把玩。這些參考舊作的玩法,對老粉來說當然是很有趣味,但對新觀眾而言幾乎沒有什麼意義。

 

不過,我還是覺得《娜汀亞》對電視版《EVA》有很深層的影響,不單是對舊約聖經、希臘神話與阿特蘭提斯神話的混合應用,而是有關人類生命成長意義的命題。二者的故事都在圍繞人類如何反抗想要消滅人類的神明,但最終發現真正深懷惡意的,永遠是人類自己。所不同的是《娜汀亞》可能比較傾向神話式述說打破宿命,堅持自由意志,掙扎求存的故事,例如船長重覆又重覆地犧牲自己,為的是救活自己的女兒,並要配上招牌大叫「娜汀亞,生存呀!」;電視版《EVA》則越過了創造「神話」的方式,甚至因為一開始就是為了所謂向初代高達站起來的一刻及其他動畫名場面「致敬」,卻將它們扭曲成英雄也會軟弱,無敵機器人要用電線啟動,還會暴走等,不斷調侃過往好幾個的英雄故事,來述說「諸神已死」,人卻沒有了依靠,生存無意義的世紀末思維。以致令劇中幾乎每一個主要角色,看似都有一個很明確的目標要完成,但不論是碇源堂還是碇真嗣,明日香或是美里,他們都只是如同零波一樣,空有軀體,活在自己的狹小世界裡,自私地完成自以為要做的任務,拒絕與人溝通。他們的所謂任務,都清一式是為了阻止某些東西前進,而不是發展新的東西,包括碇源堂只為了補元人類,讓自己可以與妻子「團聚」,說到底這個嚴肅心機重重的男人,都是個拒絕成長的小孩而已,與自己兒子完全沒想過要改變現狀的心態沒分別。當然主角碇真嗣更是生存無意義的意識集合體,雖與娜汀亞擁有相同臉孔,同樣有個不與自己溝通的父親,卻有著完全逆向的性格。

 

然而,所謂的重啟版電影又再來了一次反轉,如其說第二生命的真嗣變得比之前積極,不如說他就像「取回」娜汀亞的心一樣,即便劇本不再是《海底二萬里》,對手不再是阿特蘭提斯人,卻仍渴望在混亂之世,繼承前一世的父親「生存呀」的力量,特別是在《終》裡,既要徹底救贖零波麗的心靈,更要突破自身軟弱的性格而成長。這種改變也正好對應了《娜汀亞》加《EVA》橫跨三十年人類對世界觀感的進程,從承受八十年代經濟泡沫爆破的失望(及無休止地懷緬70年代的美好),來到世紀末的極端頹廢,再來是經驗了電子世代而百花齊放,對人類未來又充滿另一種既虛無又幻想化的希望(那怕只是虛擬的)。真嗣就好似一個走出了九十年代末,不再想頹廢下去的青年一樣,渴望在「新世紀」的虛擬與真實之間找回心靈的力量,而力量的來源,卻是回應《娜汀亞》中所描述的1889年巴黎萬國博覽會那一天,即便「艾菲爾鐵塔」在兩個動畫中同樣地被巨大兵器破壞,也無減它作為自由與希臘象徵的意義,為脆弱心靈打了一支強心針。至於其父源堂,就更可笑地從《EVA》原來有紋有路的角色結構中突變出來,在《Q》,更甚是在《終》裡,像個變種病毒,突然變成另一個身份一樣,從利用兒子,到成為一個阻止兒子的父親,更架上一個令人聯想起《娜汀亞》最終首領加哥魯的單眼眼鏡,以支配者的身姿與自己兒子對打,目的卻是不想成長下去,或說白一點是,不想兒子長大。最終兒子還是戰勝了父親,就像希臘神話不斷出現的父子宿命一樣,並迎來諸神的黃昏,來到人類(年輕人)能夠自立自主的世代,世界又再一次重啟。只是這一次不再有外星人、巨人族、神明等,而只有戀愛,及戀愛。

 

只是,看畢《終》最後一段,我最初還是沒辦法承受薰變回直男,及「出道」二十六年的明日香竟成為路人,而眼鏡娘又算什麼的跑出來拾屍一樣拾走那個「廢柴」?但是,當我還要陷於《娜汀亞》與《EVA》對照的想像,就會恍然大悟,倘若碇真嗣真的是娜汀亞的下一世,那麼那副眼鏡象徵什麼,就不言而喻了。

 

PS: 這只是純粹一位看太多文獻及導演的動畫的個人聯想,很多地方也毫無根據,不過隨便想像而已,不必太介意。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