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力,香港藝評人、劇場策劃人、監製、插畫師。獲2015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評論」新秀獎。主要書寫香港、台灣、歐美藝術及電影評論、事件、文化現象。

英國的六四

今年我買了這本漫畫,以作三十周年的悼念。縱然不懂法文,但僅是看圖也不難讀,反而它的內容其實比我跟同學解釋的六四,還要來得淺白。誠然比起其他旅英港人,我沒有積極去參與運動,也不主動在學校宣傳香港的險惡境況,或談及六四,然而總會在不同時候與同學或其他國家的朋友討論香港及中國之間的矛盾,也出乎意料的是,有很多二十出頭的中國學生特意約我來問及有關六四的事實及看法,以致我會小心講解我在新聞及保存資料中所看到的事實及片段,而盡量避免說一些只是聽說的事件,原因是這幾年與大陸居民討論六四的好幾次情況時,都會從他們口中聽到好幾個不同的說法,當中包括邪教論的有邪惡勢力控制了學生,令他們陷入近乎被催眠去反對國家的說法,或又有內戰論的其實是兩派軍隊內鬥,所以坦克不是用來對付學生,而是兩邦人在北京打仗,當然還有最受人歡迎的無可奈何犧牲論(很多時是突然政治家上身似的來演說),國家這麼大,人民這麼貧窮,政府縱然做了很多打壓的事,也許對學生不住,但為了管治碩大的土地及十幾億人民,穩定及發展是很重要的,你看今天的很多很多措施,所以共黨也是值得支持的云云。我總沒有反駁那些論述,我只會利用事實來陳述兩件事,其一是無論理由有多偉大,國家去屠殺手無寸鐵的人民也無恥的,如果死的是你的先輩、家人、朋友,你是否都可以說為了國家,無可奈何總要有人犧牲呢?其二是,不管你很了解國情,很知道內幕,很懂得分析形勢,你口中說的愛國情懷,會否令你想要為了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這片土地去出一分力,去為了改變現下的不公平及不公義而付出?或僅僅為了社會上的不平事而痛心,而不是為上位及權力去擁護政權,或只是在網絡的背後恐懼及退縮?1989年那些學生做到了,當時至少有一百五十萬香港人也在做,他們不是歷史的肉團,也是不是什麼時代的英雄,更不是一班為了被鎮壓才出來的暴徒,而是為了改變不公平的現況,為了他們所愛的地方,那怕只是盡一丁點努力,而走上街頭的人。

來到英國,真正地接觸到來自幾十個國家的學生,當中有些是以難民身份到來,有些會為自己國家的腐敗政權咬牙切齒,有些會為國家的政治審查而憤怒,甚至聽到同學在班上談及自己國家的總統如何獨裁時,會在眾人前哭起來,在旁的中國學生會頓時驚訝,原來有人會為了自己的國家景況而激動地哭。是的,這種事情在中國應該完全沒辦法看到,如果真的有,大家也會懷疑是不是假的,或以為那些人是搏上位來做秀。三十年來「愛國」這個詞在中國,甚至香港已變成「效忠國家」或「投共」的同義詞,然而這麼膚淺的思維,面對其他國家同學的滿滿淚水,真的連說是廉價也不如。以致當支聯會突然改口號說要「愛國」,便有如斯巨大的反彈,極多的批評,只因這個「愛國」的詞義,而不再是蔡元培、梁啟超當時所提倡的,讓民族及社會變得更美好的高尚情操,當然也不能與英國人自豪於自身文化優越,美國人對追求自由的熱情,法國人對民主的堅持,巴西人對政府貪腐的憤恨,巴勒斯坦人對停止被壓迫渴求,伊朗人對宣傳自身美好文化的努力,塞爾維亞人對戰爭、歷史及不為中歐認同的感傷,甚至台灣人對能夠性別平權的感動,可以比擬。

故此,別除「國」而不談,我還是會問一個問題,我們會否為了無關連自己、家人及朋友的不公平及不公義的事情而感到不滿,而希望有所改變嗎?我們會為了天津爆炸而又不作報導及處理而厭惡嗎?會為了四川地震捐款被貪走而憤怒嗎?會為了廣州逐漸失去講廣東話的權利而悲痛嗎?會為新疆人被迫婚被消滅文化而哭泣嗎?還是大陸居民還要說無可奈何政府需要穩定就了事?還是香港人又會一句這是中國的事,不關香港的事?如果,我們還會為這些不公義的事情而動容,我認為這就是所謂的對社會的愛,一種超越了自身及自私層面的,對人文世界及社會關懷的一種情感,我要強調這其實並不偉大,因為當你發現世界上很多國家很多國民也在做時,其實這只是一種很普世的感情,只是在中國,在香港,我們就是被教育事不關己,搵錢最實際不要談政治就好了,以致這種作為現代市民正常具有的社會責任(我再強調一次以世界的標準來說我們的政治冷感是很不正常的),就變得遙不可及。

或者現在有很多年輕人,甚至成年人走出來說不必再悼念六四,理由是它已是歷史,它不關香港的事,或它其實只是一場政治活動與我無關,這個問題我在柏林參觀「猶太人紀念碑」時思考了很久,也對的,參觀紀念碑的都是旅客,德國人從來沒有為了屠殺猶太人的歷史而年年出來叫喊,因為那份歷史的重擔已植根於他們的內心。反過來想,倘若德國政府像中國及香港一樣,不准市民悼念猶太人死難,拆毀所有記錄集中營史實的紀念館,禁止所有人提及這段歷史,你猜德國人又會不會天天集會要求平反,要求政府公開道歉呢?如此,問題真的是我們應否悼念嗎?還是我們在爭取及保守悼念的選擇權利及正當性,及要政府面對自己的失敗?也許六四已經三十年了,很多人根本沒有經歷過也沒親眼看過,然而我還是相信,悼念六四的意義,已遠比僅僅去懷念北京死難學生的悲傷大得多,而是一種激勵市民重拾上述的對社會有責任及承擔的催化劑,不論你覺得自己是香港人或是中國人,不論你內心是想中國有所改變,還是想香港自救,不管是愛國,或是愛這片你居住的土地,記住六四,對我來說,不並是紀念歷史的簡單,而是如同三十年前中國五十多個城市的學生(記住不只是北京)一同嚮往美麗的未來,是的,是對民主社會未來的盼望,讓我們去為這個仍然沒有民主及自由而激動得要哭的活動。

很記得1989年德國的軍官,捷克的政治人物都曾經說過,他們看到了天安門事件,不想世界再有同類的事情出現,所以面對洶湧的市民,他們放下了槍枝及權力,去擁抱自己的失勢及失敗,這很不容易(中國人甚至覺得很荒誕吧?),也當然這也是一種同理心,社會承擔。這些在世界上殘留的六四歷史痕跡,令我不時想及自己在英國作為年紀比其他同學大很多的學生,有時確實會受到很多壓力或譏諷,然而我仍很慶幸自己的早生,在小時候看到老師及長輩看到電視屠殺的畫面哭不成聲,看到在暴雨之下幾十萬人身穿黑衣走上街頭,我學習到人是可以這樣的去關心社會,而不只是為了吃得飽而生存。當我看到梁寶在得獎的說詞,我也慶幸,我在幾年前也有為作為藝評人在台上表達對自由及不懼強權而發聲,至少撫心自問,我有盡作為評論人的責任,有為宣揚關懷社會的這份情操而盡一點力,而這一丁點的努力,就像這篇頗長的文字一樣,我並不會知道所謂的有沒有用,也不知有誰會聆聽或閱讀,然而就像當年六四的學生一樣,只不過一腔熱情,但或許在多年後,在遠方,我希望,仍能燃起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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