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力,香港藝評人、劇場策劃人、監製、插畫師。獲2015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評論」新秀獎,曾為《Art Plus》(香港及台灣)專欄作者,多年為兩岸三地藝文報章及雜誌撰寫文章,現於倫敦修讀創意文化企業碩士。主要書寫香港、台灣、歐美藝術及電影評論、事件、文化現象。

《星空下的舊情人》 超越情欲的話劇,上流與偽中產的批判


曾創作《此時此刻》(The Hours)及《讀愛》(The Reader)等,英國著名的影視及戲劇劇作家Sir David Hare撰寫的作品,總在仔細描繪親情、伴侶關係之間,流露出他對政治及人性的獨到見解,即使是電影商刻意把劇本浪漫化來增加消費效能,或者說Hare是那種高手,像《此時此刻》一樣,往往故意留下伏線,讓電影商大賣故事中的浪漫橋段,卻在文字中的情欲愛恨背後,對時代劃下一道沉重的筆觸,痛撃社會問題,尤其是歐美社會那種無形的階級觀念。致使,我被《Skylight》這個指涉多重文化符號的名字吸引。誠然它擁有中文譯名那種突出愛情的元素,但有趣的是Skylight一詞已指向了劇中的地理位置,一種香港或大城市常見的,在密集樓宇之間的那一線僅餘的天空。在英國倫敦,那是較貧窮的東區。然而最為重要的是,Skylight更在浪漫情節舖陳的最後發揮了諷刺的作用,一下子撕破了男女主角Tom及Kyra對浪漫的不同想像,包括了具體描寫男主角自以為skylight可讓妻子看到美麗的天,及象徵了女主角自以為躲在貧民區欣賞skylight便顯得清高,那是上流及偽中產的自我感覺良好。編劇就像利用我們看慣受落的話劇,那些不斷刻劃人性深刻面貌的劇本,讓我們內心總為角色情緒而翻湧、感動,但最後Hare卻要告訴我們,角色的感情甚至是觀眾看戲的感動,不過是一種沒有深刻思考的自我欺瞞,自憐自傷又為之快樂。

演出請來明星級演員標尼菲(Bill Nighy),為妻子剛去世的餐飲業大亨,及作為比他年紀小20年的舊愛,掉下家族遺產搬到屋村的老師,近年因《大享小傳》而再度火紅的嘉莉慕萊根(CareyMulligan),吸引大批觀眾想一睹其風彩,而且二人更非空有外表,演出自然簡潔,更有一份不需刻意用力便散發出來的知識份子的文雅、粗鄙、自私及自大。有錢的舊情人Tom來到Kyra位於東區的小樓房內聚舊閒談,隨著夜越深,互相的試探也越見露骨,愛火重燃似乎有望,然而二人身處對立的世界,上流的Tom一副看不起貧窮的土豪味,與作為中學老師擁抱理想而放棄有錢生活的kyra,雖然有愛,但注定各走各路。劇情到這裡如同一般的愛情話劇。在香港,這種不純粹談情說愛,還點出理想及對金錢的批判的話劇已不太多,可能已是佳作。但編劇Hare作為大師便不止如此,他利用三小時建構這種典型的愛情,甚至批判物質金錢,來個豪快浪漫,卻在最後大逆轉。觀眾看到Tom那種金錢至上的嘴臉,他說不當在樓下等他的司機是人,或當Tom大灑金錢裝修房間,好讓躺卧的妻子能看到一線天窗透進來的日落,但妻子說日落只令她想到時日無多。以致,觀眾一直以為Kyra在關係上處於優勢,站在道德高地不斷追擊Tom說這些「劏房」不是人住的價值觀。然而,當演員Carey大義凜然唸出長長的獨白,批判Tom「何不食肉靡」,不知人間疾苦,甚至贏得觀眾激烈的掌聲時,Tom冷冷道出,他不是傻瓜,當然知道世道不好,所以他說這不是人住,只是針對原來同樣是有錢人卻刻意搬來這裡的Kyra,Tom對她說別再自欺欺人。如此,比起上流人士的自私與目中無人,編導更對大說道德議題,借別人或自己的貧窮來彰顯自己的慈悲,也包括一聽到高論便大呼叫好的觀眾,狠狠的痛打一巴掌。

更有趣的是,最終二人因理念不同而沒法再一起,於是Tom便離開。一般演出或者到此,即感情/道德批判的情節完結便會選擇落幕,但編劇Hare還是不放過Kyra,在Tom離開後還設尾聲。Tom的兒子來找Kyra,兌現Kyra首場對他說最懷念以前的生活,是每朝起床吃到豐富的早餐,故他帶來整份豪華早餐,在貧窮的劏房內架起漂亮的桌巾,古雅的餐具,雞蛋腌肉麵包一應俱全。使整個畫面,連帶Kyra臉上滿足的笑容,也和這個小房子格格不入,如同Skylight既象徵浪漫又是貧窮下的天空,這份中產的享受是如此虛偽到極點,也回應了Tom臨走時說其實下次真的可以去高級餐廳吃晚飯,不用她不懂煮卻又硬要煮飯,以突出Kyra表裡不一的矛盾。可以說,這個尾聲完全地把原來堅持不跟Tom回到上流生活的Kyra,推向道德的地獄,而且把三小時以來同情她的觀眾一起陪葬。倘若沒有這個結尾,Kyra的虛偽還只在幾個場口中隱約出現,現在卻成為具體,一場豪華早餐的印象已成為Kyra的象徵,即使她最終說在一些中學生身上看到閃光,希望自己能把這些光芒好好把握住,讓他們成長的對白,現在也不見得何等有理想,反倒成為Tom當年被她的美麗及才氣吸引,而收留她在家的對照,同樣地借別人的成長來滿足自己的善心。結局也令她在小房間所做的一切,變得只剩下一種對金錢的邪惡(Tom在她眼中的模樣)的反抗,甚至這份極端的反感,反而是源自內心想掩藏對奢華的迷戀,而必須通過選擇貧窮來完成道德自我。這種喜歡及有餘力享受高級咖啡,卻又不滿有錢人鄙視貧窮的道德清貧者,似乎存在於你我之中,當然不至於邪惡,但在編劇眼裡,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人似乎比Tom所代表的既誠實又沉浸於物欲的富商,不會好得了多少。

誠然演出不過是個故事簡單的三一律話劇,然而他超越了情欲,甚至一般話劇對人性善惡的判斷。它不單批判角色及其所代表的社會階層的虛偽,更甚是作家對鄙視金錢及涼薄,卻安坐觀眾席享受情色故事但又要在當中品嚐道德快感的觀眾當頭棒喝。但諷刺的是,身旁幾位觀眾在中場休息時討論,女生對男生問及演出角色都上床了,下半場還可以做什麼?男生回答應該還是不斷說話吧。聽到這裡,當下我便明白,為何我對本地不少言情話劇,特別是談及愛情的作品少感興趣。不是外國月亮特別圓,也非因我不好愛情故事,而是香港關係愛情(或親情)的劇場,很多時會集體共謀地專注於情欲渲染上,以刺激的情緒牽動消費的欲望。本地編劇太擅長寫家人情侶感情糾葛,當中的欲罷不能,愛恨交煎,以致教育一大批觀眾也擅於拆解情絲,享受觀賞生活,為角色的苦而苦,樂而樂,無可否認是很精彩。然而別過對生活的仔細描述,編劇到底想跟觀眾說什麼?我並不認為演出必如《Skylight》,或今年最愛的電影《冬日甦醒》一樣,對角色及至觀眾批判,但即便古如《海鷗》,新如《背叛》,在精緻得近乎真實的生活劇中,我們還可以了解編劇對人性的立場,對當下社會的反思,及承擔。而不是只在生活技術上的鑽研、賣弄,對情欲的無節制的感傷。 

《Skylight》劇本能準確地描畫出男女主角對生活態度的不同層次,全然是導演清楚知道,所謂的真實演繹,除了是一場吸引觀眾眼球,如何佈局「真實」,才讓我們投入相信演員是角色外,導演更相信真實所能反映出更為深刻的人性地形。看一場Kyra真實地利用煮食爐來煮飯,是何等輕鬆平常。演員從來沒有表演「在舞台上煮食」的技術,其煮飯的功能,僅在於當刻令二人有試探的空間,更甚是如上所說,最後竟用來表達Kyra的虛偽。有趣是「真實」的生活,卻配上空虛的方框裝成牆壁,讓觀眾可看到屋內時又可透視屋外走廊,每每提示觀眾這不過是劇場。可見導演及舞台設計在呈現虛實的處理上花上何等心思,正如走廊之外,舞台後景呈現出街道對面的樓宇。最後落幕之前,可以看到一個又一個的單位佈滿傢俱,燈起燈滅的閃爍著,何其漂亮。但在美麗之下,何嘗不是在呈現「skylight」之下的眾生相。以致我所看到,舞台不是在賣弄華麗或高科技,製造劇本所要呈現的效果,或做一個令人驚嘆的景緻,而是深明劇本內蘊,讓閃閃燈光審視貧窮,也審視把貧窮當成華麗的Kyra,及觀眾。


觀賞場次:2015年4月5日 19:30,Amc PacificPlace。

文章已刊於《Art Plus》2015年6月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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