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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力,香港藝評人、劇場策劃人、監製、插畫師。獲2015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評論」新秀獎。主要書寫香港、台灣、歐美藝術及電影評論、事件、文化現象。

《吉賽爾》 —— 超越華麗的政治身體 (2018)

回看一個2018年在香港觀看的作品,Akram Khan將政治信念介入經典舞蹈,突出了在牆的不易被撼動及人對自由的渴望之間,是一種經年千載的矛盾命運。

英國國家芭蕾舞團邀請當代最具實力之一的編舞艾甘·漢 (Akram Khan)合作,還要演出芭蕾舞中經典作品《吉賽爾》(Giselle),根本非看不可。觀看的理由當然不是要去追經典芭蕾舞劇,而是要看看這個在大多芭蕾舞團演出中,總是完全過時,充滿典型傳統芭蕾舞的刻板印象、俗艷,彊化、華美卻空洞無物的作品,究竟來到艾甘·漢的手中,又可以如何「起死回生」呢?而事實證明,只要編舞對時代、人性,更重要是對舞蹈充滿反思的熱情,而不被固定形式束縛,總能在前人留下來的智慧中,找到光芒。正如艾甘·漢的在場刊所說︰「她(《吉賽爾》)的故事淺顯直白,也隱晦迷離,在你不經意間,從詩意變作政治意味,這就是舞蹈的精髓︰永不過時。」

 

確實,艾甘·漢的《吉賽爾》是政治的,甫開場沉重得要令人肅立的,卻又帶有古典歐陸中土風格的音樂,一眾舞者背向觀眾,出盡氣力把橫跨整個舞台,充滿手掌印的巨大灰牆往後推着,已令觀眾嘆為觀止,這是一般的《吉賽爾》不曾出現的畫面,卻一個簡單嚴肅的集體動作,已構成一份人民活在高牆之下的艱苦意象。然而在艱難的生活之舞中,下層之民仍不忘苦中作樂,致音樂乃至舞蹈才逐漸過渡到喜樂情節。可見,開場時的演出並不是以吉賽爾(該場由高橋繪里奈飾)、她的情人阿爾貝特(占士•斯特里特飾),及深愛女主角的希拉里昂(猿橋賢飾)為主角,他們從與群眾舞者沒有太大不同的樸素服裝到舞姿,也是融入於整體的舞蹈中。當然他們的故事還是主線,但我看到的是他們不過是民族及大時代中的兩個小人物,一個在高牆與不可抗逆的悲劇命運中無力的一對情侶。而這時那堵一直存在而不可撼動的巨牆竟像大門一樣向觀眾轉開來,碩大的線把天地割開,衣服浮誇得阻礙了走路的貴族從煙霧中進來,那份不可高攀的權力不言而喻,極具壓力,而在眾人都低頭時,卻竟然只有吉賽爾平等地看着貴族,令她瞬間變成無懼階級倫理的純真女孩,同時更有一份反抗權力的意志。更重要的是一陣陣像海難出現時才有的號角聲吹奏起來,在示意着危險,然而危險訊號向平民發出,示意他們向貴族讓路?還是真正的危險是指貴族那蠻橫的權力本身?又或是暗喻即將來到男女主角的悲劇?當中的多元意涵與政治指向,是很值得咀嚼。


就是這樣,整個演出根本不需要語言,僅是劇場的設計,及精準得令人目瞪口呆的編舞,已超越說話的一切,把情節及每個人,是台上超過三十位的每一位舞者個體的感情傾倒向觀眾。最令人拜服的是阿爾貝特為了不讓貴族認出,而躲在人群之中一場,艾甘·漢沒有讓他像一般劇場情節的左閃右避及很戲假的裝作躲藏,而是他走回群舞之中一起跳舞,但因為芭蕾舞團的每個成員整齊得沒有分毫差別,致令觀眾只看到一片一致性的舞蹈景象,而阿爾貝特因為完全的同步竟「消失」觀眾眼睛之中,卻在這時他又僅僅比群眾慢了半步,而再次暴露於觀眾眼前。艾甘·漢沒有用任何的佈景(佈景就只是巨牆),而是群舞就表達了躲藏的意象,而且群舞一直像波浪一樣悄悄活動,更暗暗表達了這是沿海土地的想像,實在厲害得沒話可說。以致在編舞手中,聚人在喜樂有時,跳起民俗之舞,悲哀有時,則是傳統舞蹈中總有的男舞者把女生升起。不論是舞者組成圓形把將死的女主角圍着並抬起,成為她具生命的裙擺/墓地,還是下半場米爾達(莎拉•恭迪飾)與女鬼頂着腳尖手提竹矛起舞,也表現出精緻而具深度的景象。

 

以致,艾甘·漢的《吉賽爾》給予觀眾的並非一個華麗的表演,而是無語言的舞蹈比台詞更震撼人心。如上所說,舞者的每一手每一步,不論是像女鬼以腳尖走步,或男舞者把女生抬起的動作,不是因為它是芭蕾舞團表演就必須要有芭蕾舞姿,而是反過來說,唯有芭蕾動作才能表達出故事的意義,必然是既典雅又沉鬱,才有一份莫大政治力度。


觀賞場次︰2018年6月29日 7:45pm,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文章已刊於《Artplus》(香港、台灣)2018年8-9月

《Between and Aparts》 — — 用建築、音樂與舞蹈之眼審視空間與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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