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lixism

肥力,香港藝評人、劇場策劃人、監製、插畫師。獲2015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評論」新秀獎。主要書寫香港、台灣、歐美藝術及電影評論、事件、文化現象。

台港表演學校,課程大綱以外的大不同 (2018)

剛被留學香港的美國藝評人訪問,談及對香港及台灣表演課程的感想,便想起我在赴英國留學前寫了這篇文章,談及不宜相信單一美學價值的問題。回港後再看文章,更有認為台灣及香港需要花更大力氣,去打破對自我膨脹,或以為歐美藝術文化就是唯一指標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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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香港有越來越多個團體陸續開辦以年計的表演藝術課程,即除了香港演藝學院(APA)有大專及大學課程外,也有兆基創意書院(兆基)將表演藝術引入中學課程,另有鄧樹榮戲劇工作室、榞劇場及其他團體開辦一年或以上的戲劇課程,再包括一直以來不同的私人舞蹈學校的中小學專業培訓,令整個表演藝術教育生態看似比十多年前有更趨完整的發展。然而,這些課程部分開設原意,正希望成為香港演藝學院之外的另類選擇,卻隨着收生情況及市場調整,包括學生對學歷資格認可的期望,而默默地不論是兆基或是鄧樹榮等課程,某程度上促成了類近中學與大專(APA)接軌的情況。以致,香港的表演藝術教育最後還是逃不出以APA為核心的思考模式,並不斷發展下去。回看這些非APA課程及業界一直反映的聲音,均指向APA教育問題,從戲劇系來看,當中有疑慮學生對表演的深廣度是否足夠,及如何豐富學生想像力,超越製作層面的表演態度等。然而,大量討論及質疑,最後也沒辦法指出APA的根本問題,準確來說,從出來的畢業生水平乃至行內的演員,我認為APA的教育即便有某種傾向,也不能說是問題,問題本身是香港只有唯一一間表演大學,看起來(至少學生相信)只有一種方向,才是令教育及表演行業趨向單一化及所謂的表演可能性下降的問題。正如上述幾個團體希望創造不同可能性一樣,香港不論導師與學生也渴求另外發展方向。以致不論大學及業界本身也有向外求的活動,包括據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北藝大)網頁公告,從2010年起便與香港演藝學院作「姊妹學校」(學校層級)合約關係,即指縱然不必然在學院學分上有緊密的交換及計算方式,但從近年兩校的交流活動,包括「關渡藝術節」中的合作,及香港學生到台北交流等,可見兩校已有一定的連繫。近年香港與台灣表演藝術交往頻繁,加上兩地社會制度相似及語言之便,香港有志投身演藝專上學府人士,除了考量申請香港演藝學院外,也多會考慮位於台北的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或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臺藝大),乃至位於高雄的樹德科技大學表演藝術系等,這令香港現時出現了不算很多,但至少有一部分非APA的表演者活躍於行業之內。就此,我嘗試以訪問及觀察北藝大及APA導師、畢業生及現任學生的方式,從宏觀體制,及大學課程宗旨與大綱沒辦法展示的幾個部分,比較香港與台灣表演藝術教學上的幾種不同面向。

從中學到大學

承接有關中學及大專銜接議題,北藝大舞蹈系俗稱的「七年一貫」系統,即大學向初中有潛質的學生招手,同時承辦高中三年及大學四年的課程,讓學生從高中已在大學裡生活及舞蹈訓練,可說造就今天台灣舞蹈業蓬勃發展,及出現大量高水平舞蹈表演者及編舞的關鍵之一。其不單讓學生有更長藝術訓練時間,更重要是此策略令台灣(特別是台北之外城市的學校)整個初及高中甚至小學學校、家長及學生很重視有能力升讀表演藝術大學的學生,也以他們能進身七貫為傲,而且這條路是有政府、教育機構及業界三者同時支援。回看香港特別是上述的不同單位針對APA的表演藝術課程策略,先不談他們與APA之間沒有課程及學位上連繫的問題,單是十年過後依然只有兆基一所突破普通中學框架及有表演藝術課程的中學,及其他團體即使想成就非APA教育或延伸其大學教育也好,幾個個體還是要努力在香港社會掙扎求存,當中即使擁有資助機構提供資源,但也非整體性及長期策略,更有團體因辦學地方受工廠使用權問題的滋擾。誠然,台灣戲劇系也未見有「七年一貫」現象,但我在外部觀察台北舞蹈及戲劇發展便會明白,就算對整體社會來說無論如何表演藝術仍是小眾行業,但策略令政府及人民對表演藝術學業上期待,乃至從學術及學業結構上來說令表演者在社會的地位提高,即便台灣戲劇系與香港一樣沒有銜接課程,台灣的戲劇系也因而有一定程度的無形受惠。

有趣的是,從台灣師生口中得知,實際課堂上「七年一貫」的學生並未有較大優勢,因為願意進舞蹈系的多少有受舞蹈訓練,就算是素人憑空進大學,資質及體能上必然有良好條件,或在七貫學生前飽受無形壓力,總會默默地拼死鍛鍊追上。但反過來在戲劇系,如學生在大學前受長期及有系統的表演藝術訓練(排除所有興趣班或中學戲劇匯演式參與),台港兩地導師均認為學生的水平會較出眾,所指的不是表演能力,而是對表演及創作概念的理解與投入,比一般從中學升上來還未脫下填鴨教育的學生更願意自主學習,成長幅度更大。例如曾受兆基重視創意及思考的訓練,或鄧樹榮的形體訓練,令他們很快更易適應大學的戲劇練習。值得留意的是,當他們在APA或北藝大面對主要所謂「傳統」的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時,因為與之前在外所學習的教學法不同,據悉會令他們產生更多的懷疑及反思,也有更多對學校的教學、體系、自由度、學制等不滿。然而我認為這些不滿及反彈,正是表演系學生需要的體驗及思考劇場的重要過程,他們不一定是好演員,但這比起一般單純相信表演只有一種模式的學生甚至畢業生,更有可能打開了無可取代的,對不同劇場認知的胸襟,在看似矛盾的不同體系之間,認識劇場美學,而不止於學習及膜拜某種技術。

排演的日常課

在訪問不同的導師及學生時發現,縱然北藝大與APA在課程方向、內容及重點有所不同,但學校及老師均會把握住「學做人,也學做戲」的心態教學。學校關心的除了技術,更有如何認知表演及劇場生活,包括加入文課課程外,兩所學校均有為了令自家有更多「出品」,要求學生在表演課堂之外參與校內演出製作,目的是令學生從實踐上了解劇場生活,但往往因為工作量太大,而令部分學生少了學習表演或創作自己演出的時間。以北藝大為例,表演課學生從二至四年級都要參與學校製作,而且會被分派到舞台燈光、服裝、行政、表演導演等組。當然學生有機會參與不同部門的工作是很難得的經驗,但部分學生反映在較小年級時才會有滿足感,當到臨近畢業功課又多時,卻每天為了參與佈景組而在工場裡做木工或等待,便覺得浪費時間,尤其是表演系學生即使是舞台組成員,但學校同時有設計系學生負責籌劃及設計,作為四年級的表演學生仍只能是幹粗活的一員的話,他們便更想花時間在表演身上。這個情況在APA並沒有太嚴重,但問題也有類似,而主要相同的是學生為了既應付表演功課又要顧學校演出,便少了時間休息,沒有精力卻要在舞台上學習表演,只會令身體受不住而放鬆,最終太忙的學習生活對身體也沒好處。不過,當我再訪問一些香港導師、藝團導演,及在台灣已畢業的演員時,他們卻認為這些幹粗活的日子也未必只有浪費時間,原因是這樣不只令演員認識劇場不同部分,更重要的是那些幹粗活及等待的時光會潛而默化地令演員更懂得尊重劇場不同部門,同時更有機會打破不少(特別是香港)演員對演者只會負責表演的迷思,在不再有框架限制的現代劇場上,演者能放下演者固有的執著與自大,對表演本身持開放的態度,確實是很重要的學習課題。

最終,要讓表演系學生對劇場抱有開放態度,似乎是學院希望達到卻又處處碰壁的課題,特別是作為唯一香港表演藝術大學的APA,卻又沒有如北藝大等研究所的研究及研究成果出產,便更難誘使業界及學生有哲學性的思考。以致我們很多時只會傾慕及臨摹歐美的表演成果,少有研究式的鑽研及反思。現為國際劇評人協會台灣分會理事長郭亮廷也提出近來台灣不論業界及評論也遇到相同問題,就是對歐洲當代劇場的美學及反傳統的表演方式過份迷戀,當中卻沒有思考將之植入台灣身份及語境將會面對的境況。我們曾為此討論,認為重點不是歐洲當代劇場是否具有價值,而是當它變成美學的唯一價值,而且不能否定時,便肯定有問題。台港日漸頻繁的交流,包括學院研究、業界、評論、學生等方面,我們學會比較,欣賞同時抱有懷疑的心態去觀摩對方劇場美學及教育體系,或許我們便能逐漸打破單一化及迷信單一表演美學價值的困窘。

  • 為保護受訪導師及學生的身份及私隱,在此不公布受訪人名稱,煩請見諒。

文章已刊於《Art Plus》2018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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