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笑儂

別號「快樂村長」。一個靈魂踟躇於舊上海和塘西之間,座標卻落在獅子山下的庸俗小女子。曾任職金融業,老老實實的幹了十年部門主管。兩年前,文字讓我坐上了黃包車,在花彩流光中留下了點點足跡。fasiulung@gmail.com

輪迴書單|小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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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覺得,閱讀喜歡的文字,就像賞鑑一件藝術品。用心細味,是越讀越有味道的。我是個離不開紙本閱讀的懷舊者。床前放了幾本不斷輪迴的死人書,《小團圓》就是其中之一。《小團圓》雖談不上是我最愛的張愛玲作品,倒是值得一看再看的重要遺作。

《小團圓》是一部自傳體長篇小說。作者以自己的經歷作為藍本,以文學角度呈現傳奇的一生。2009年初版引起軒然大波,被評有違作者意願。遺產執行人宋以朗不惜以十五頁篇幅道明前因後果。誰是誰非?不管了。只知道《小團圓》絕對是張愛玲留給世界最寶貴的文化遺產。

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

《小團圓》醞釀多年。七十年代起開始創作,至去世前一直修改。手稿多達十八萬字,全部由張愛玲親手書寫。值得如此煞費心力,小說對作者而言必定有說不出的意義和感情。她曾說:「趕寫的動機之一是朱西寗來信說他根據胡蘭成的話動手寫我的傳記。」「我寫《小團圓》並不是為了發泄出氣,我一直認為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我在小團圓講到自己也很不客氣,這種地方總是自己來揭發的好。」即便如此。總覺得小說的背後是藏著一個更深情的意義的。且留待最後分享。

《小團圓》前半部分,講述九莉的童年往事和戰時的港大生活。九莉的父親是清末重臣的後裔,巨額財產的繼承者。九莉的母親也是系出名門。本來門當戶對的婚姻,最終卻因為母親難忍丈夫的不務正業,吸食鴉片、嫖妓、養姨太太等遺少陋習,離婚收場。

「現在就只想再見你一面。」她沒去。

然而,顯赫的家底並沒有為九莉帶來快樂的童年。母親的出走,父親的禁錮,父母的離異,都讓九莉在缺乏愛的環境下成長,留下了永不磨滅的陰影。張愛玲筆下,母親永遠是美麗有品位的新時代女性,也是一名不甘被封建制度所捆綁的浪女。九莉珍惜與母親相處的日子。曾形容:「她是最不多愁善感的人,抵抗力很強。事實是只有她母親與之雍給她受過罪。」母親臨終前從歐洲來信:『「現在就只想再見你一面。」她沒去。』

到底是什麼讓九莉變得如此無情?是小莉四歲她就狠心遠走英國?橫是輸掉了九莉的獎學金?直覺全都不是。她們之間應該存在一道不為人知的裂痕。據說張愛玲晚年因為思念母親,時常對著牆壁喃喃自語的與母親說話。

她崇拜他。

《小團圓》我看了不知多少遍了,每次都有不同的體會。只有一種感覺,是愈來愈強烈的。那就是,九莉崇拜之雍。張愛玲深愛胡蘭成。小說中,張愛玲明言「她崇拜他」。之雍曾對九莉說:「你十分愛我,我也十分知道。」

昏暗的街燈下,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手牽著手有時候走到街心。廣闊的瀝青馬路像是倒了過來,人在蒙著星塵的青黑色天空上走。

小說後半部,幾乎全是她和胡蘭成的回憶。小說記載了三段情。之雍(胡蘭成),燕山(桑弧),賴雅(汝狄)。之雍自第四章出場,一直穿插直至結尾。三段感情中,九莉與之雍所佔篇幅最多,也是描繪得最細緻最浪漫的。光看上面那段美麗的文字,任誰都感受到那份熱戀中的甜蜜。那浪漫氛圍,那柔情蜜意,純然得令人動容。

有別於過往的作品,《小團圓》一反含蓄的寫法。露骨直白地透視了九莉和之雍最私密最原始的情與慾,以唯美和抽象手法刻畫精準到位的性與愛。有人無法理解,她向來高傲清冷,為什麼要如此裸露隱私呢?張愛玲說過:「 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或者,性是他們之間的一部分,是兩人不能磨滅的印記,也是她對他無條件的愛的映現。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

胡蘭成是絕世渣男,是全世界給他的蓋棺定論,包括我。然而,最近再看《小團圓》,自覺多少錯怪了他。張愛玲渴望愛與被愛。成長背景逼使她變得冷漠麻木。也許,胡蘭成就是第一個讓她感受到愛與被愛的人,也是唯一可以闖進她的心裡禁地的人。「這個人是真愛我的。」這句心裡獨白,曾出現在《小團圓》和《色戒》。我相信她的感覺是真的。這份鑽進心底的震動,大概亦只有胡蘭成能夠帶給她。他是浪子、漢奸、背信棄義的無恥小人。即便如此。就如她在《半生緣》所說:「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

之雍出現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裏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澀起來,兩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就在這時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來快樂了很久很久。

長達十八萬字的故事來到尾聲,張愛玲以一個夢作結。我難以想像。這個男人,曾讓九莉傷心的只靠西柚汁渡日,變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蒼老瘦女人。她想過從樓頂洋台一躍而下,甚至對準金色背脊一刀插向他。沒想到幾十年來,她還是珍而重之的把他藏在心靈最深處。

這樣的夢只做過一次,考試的夢倒是常做,總是噩夢。

讀完《小團圓》,我時常縈繞著張愛玲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出這個蒼涼又熟悉的故事呢?這本自傳對她來說有什麼意義呢?她曾說:「她在四面楚歌中需要一點溫暖的回憶。」張愛玲璀璨的一生中,快樂甜蜜的日子不多。總是噩夢。也許,只有跟胡蘭成的點滴才是可以快樂很久很久的回憶。沒錯他們之間都經歷過痛苦傷心失望。可是,儘管她總是活在像大考一樣的噩夢裡,這段情留給她的餘音始終是念念不忘的好夢。胡蘭成始終是她至死不渝的最愛。

《小團圓》是寫過去的事,雖然是我一直要寫的,胡蘭成現在在台灣,讓他更得了意,實在不犯著,所以矛盾得厲害。

結果她還是寫了出來了。可幸胡蘭成死於1981年,《小團圓》出版於廿八年後。

《小團圓》不是小說,它是有血有淚的生命。它是張愛玲以她最擅長的小說體來總結人生。將靜靜地躺在記憶裡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一份情,永遠裱裝在擦身而過的塵世裏。她的生命曾經遇見很多人,就像小說中的無數角色。然而當她經歷過愛情的萬轉千迴,完全幻滅了之後。還有她和胡蘭成那段嵌入靈魂的傾城之戀。即便現實裡無法大團圓,也寄望透過最熟悉的文字成就小團圓。為這段刻骨銘心,改變她一生的愛情故事,坦然畫上句號。

張愛玲是天秤座,一個沒有愛情生命就變得毫無意義的星座。如果愛是她一生的追求。或者,以下《流言》中的一段就給出所有答案。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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