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中

只是一只椰子🥥

春夜

祝我生日快乐。

有一点萤火在飘,萤火虫,或远或近,是童年的那一只吗?

小的们,半夜两点,全家一起出动去拔花生。爸爸在饭桌上宣布。哇,兴奋到睡不着,盯着墙上那口钟,秒针啪嗒、啪嗒,到了,两点到了,带好工具去拔花生,用木板车装,爸爸,妈妈,弟弟,奶奶,排成一队走着。很静,很黑,路灯也睡着了,路过那片坟的时候,低头快步走,不敢看。有一点萤火从身后过来,还以为是鬼火,吓得直往妈妈怀里躲,妈妈妈妈。萤火虫来的,爸爸说。从臂弯里钻出头来,萤火虫特意飞到眼前看清楚,又轻飘飘从身边路过。

笃笃、敲门声吓跑了萤火虫。脚底出汗了,天气预报说今天起开始回暖,被子太厚了,咣咣、咣咣,有风在推窗子。一口气掀开被子,沉沉的夜压下来,咣咣、咣咣。

脚底碰到地面,冷得一缩,又稳稳地踏下去。打开房门,一只乌鸦站他肩上。默契到不需要点头,在跟他走出大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没有狗叫了,旁边几支银柳插花瓶,木椅子,布沙发,茶几上罐装的坚果和几个放得发干的水果,也没有爸爸打鼾了。

下楼,灰尘贴上脚底,对面一盏灯亮起,一个圆肚皮在晾衣服,一件件从洗衣机捞出来,穿进衣架,再一件件撑上去。啪嗒,灯灭了。

走那么快干嘛,又不赶时间。啪嗒啪嗒跑过去,保安室没有保安。要去哪里,要去那片向阳的山坡,阳光下蓬松的高草,每次每次路过都在想,啊,好想躺上去。

现在有人一起去了,他在前面,乌鸦在他肩上,我从没听过乌鸦叫。为什么这只乌鸦不飞呢,为什么埋死人的山要叫太阳山呢,爷爷就埋在那里,小时候路过太阳山的时候,总是低头,不敢看山坡上密密麻的坟,为什么会有人在上面种菜,为什么有人敢吃上面种的菜,佝偻的老婆婆一勺子尿水浇下来,旁边是老公公的坟吗,那片草坡也在那里。

他又走远了。跳跃着跑过去,影子蒲公英一样,绽开,落地,手穿过他垂下的手。他手缩了一下,被我抓住了,他有些羞赧又有些惊讶地看我一眼,我忍不住笑,看到他就开心想笑。乌鸦嘎嘎叫了两声,讨厌的乌鸦,我又忍不住笑起来,笑到弯腰。

走,去那座山,脚踩在干枯的小径,有一点萤火在飘,萤火虫,或远或近,是童年的那一只吗,半夜两点,全家一起出动去拔花生,一条红色的河。

你怎么不说话?我捏捏他手心,他也捏捏我手心,我又捏回他手心,牵起他手在空气里荡啊荡,乌鸦可以跳上来,荡秋千。

因为你有一颗虫牙,他说。

我可不只有虫牙,我还有智齿,我同事小女儿问她,妈妈,我牙哪里有虫。你看看,我牙哪里有虫,啊,说着,张大嘴巴对他。

他真的认真看了看,你就不怕乌鸦飞到你嘴里啄虫子?

怕什么,张着嘴巴说,口水分泌出来,猛的吸了一口吞下去,又笑出来。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流口水怕被你看见啊。

你才不怕。

是啊我不怕,所以才觉得好笑啊。

他接不上话来。空气是快活的。

眼前的地面,突然掀起来,走着走着,巧克力包装纸突然揭开一样掀起来。里面有什么呢?黑不隆咚的。把他推过去看。快活的空气抽走了,真快。

里面是什么?我问他。

还是不要看吧,他说,反正你迟早会知道。

不看就不看,反正也不想看,我说,不会是底下的死人起来了吧?

也差不多吧,他说。

那我就不看了,烂手烂脚的,我怕看见蛆。你知道我最不能忍土葬什么,我最不能忍我在棺材里身上爬满蛆,又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自己烂。你说棺材里怎么会有蛆,它们从哪来的,我总觉得它们是从肚子里爆出来的,就平时吃下去那些东西啊,如果我知道我什么时候死就好了,提前饿他个几天,干干净净地走,可小孩他也不是干干净净地来啊,生下来肚脐那片是不是就装了什么,哎我搞不懂,我想不明白我爷干嘛非要土葬,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多好,可是那烟也臭,我要烧成灰就一把撒树下挺好的,诶你知道吗,这里人死了七八年后还要开棺捡骨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学医的伯母对着我爷打开的棺材问我,你知道人有多少块骨头,我俩打黑伞站边上,我答不上来,我说我不知道,我就看着那黑伞的布,觉得阳光挺恐怖的……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太多话讲了。

怎么停了?他问。

轮到我不好意思笑笑,都是我在说,你怎么不说几句?

我喜欢听你说,他说,你说话的样子很精神。

哦,我说。我们路过了那掀起来的一角。

我跟你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捡骨头那老人说,我爷骨头金黄色,有福。我到现在都没敢想明白是谁有福,我爷早死了,胃癌,我连我爷长什么样都记不得,哎我累了,我停下来,我要抱抱。

他张开手臂说,你的鼻子流眼泪了。

我把下巴搭他肩上,是你的眼睛流鼻涕了。

露要打湿我了,我还说。

春天嘛,他说。

我的脚底生根了怎么办。

那我就陪你一起长。

你傻不傻,当然是帮我拔掉啊,我才不要长在这鬼地方。

说着,天上下起雪来,伸手去接,是纸灰,在空中星星点点燃尽了。合上手,灰就在掌心里糯糯地碎了,乌鸦伸长脖子啄啊啄,满嘴巴都是灰,它用力抖抖羽毛,白色灰落身上成了白羽毛,糟了,乌鸦也要变老了。

快跑!刚喊出声,脚就钉地上密密麻生出根,他抚摸我后脑,像摸一只小狗。有烧到一半的灰落他身上,橙红的一条火线,纸变黑又变灰,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场火要下起来,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棺材里的人要站起来,苍白着脸,一张张脸。

他尝试把我拔起来,拔不动。是你自己要生根的,他说。

是啊,我要长成一棵树,我说,

你说我怎么不能长成一片草,

你说我怎么知道我要长成一棵树。

你上辈子可不是树精,他说。

你说我要能长成一棵草莓多好,开白白的花,结红红的果……哎你干嘛!

他什么也没说,拔起我就跑,扛肩上。

他哪来的力气,我想的是,一只乌鸦就够重了。

倏忽间,地面变形,变色,变好远,他光脚跑在大地上,一大把玫瑰扛肩上,粉红色花苞随步伐上下起伏,一下一下打他背上,多么漂亮的玫瑰,多么新鲜的叶子。萤火虫从花瓣之间穿过,轻飘飘,一阵雾一样地飞,穿过那个轻飘飘的两点,那个半夜,为了躲避中午的暑热,一到花生田,放下工具,弯下腰,一棵一棵飞快拔,沉甸甸的果实从地底冒出来,还没睡醒,大人们花生苗一把把抓起,放木头机子里用力打,白胖的果实连同泥土一起敲下来,一包包装麻袋,被泥土包裹的花生,还没睡醒。

日头照脚背,照手背,日头照在脊背,汗珠一滴滴辣眼睛,不能抹,抹了就一脸泥,累到一屁股坐地上,从冲凉桶一勺勺舀热水从头浇下,泥混着水从身上冲下,洁白的瓷砖,一条红色的河,从两腿之间,坐地上看河流。门外妈妈说,今年手脚真快。

就像种一只乌鸦。

乌鸦要怎样种?

很简单,就把脚站在土里,一动不动就好。

那么翅膀就是种子?

是啊,羽毛就是一片片春天。

我用手指一弹就没了,你有没弹过蒲公英,啪一下,它们全部散掉。

还是吹吧,吹它们会比较开心,像在和风接吻。

我们也接吻吧。

他的脸霎地红了,他说,我会像吻一片春天一样吻你。

他像一朵开得很好的蒲公英,圆蓬蓬,每一颗种子都张得开开,在等风来。

我说,你知道蒲公英可以吃吗,在开花之前,

可是它多好看,它的花,金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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