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

寂然,在澳門生活的文字工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小說集《有發生過》、《月黑風高》、《撫摸》、《救命》,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閱讀,無以名狀》等。

心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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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阿滿,我記憶最深的部份是他壯碩的身材,那是他少年時代為了不被欺負苦練得來的成果。他雖然是我的小學同學,彼此交情也不錯,但真正變成知己朋友,竟然要在離開校園十多年之後,某日收到他來電告知:〝謝老師走了。〞從此我們便開啟了一段特別的友情。

謝老師是我們小學六年級的班主任,因為她教歷史和語文,所以我也受她影響喜歡這兩科,最終還成了她的同行,在某中學任教。得悉恩師離世,我當然十分傷感,想起昔日在課室與老師一起渡過的點點滴滴,當下真的比與親人別離更難過。

〝我打算召集全班同學,一起出席老師的追思會。〞這是阿滿打電話給我的主要原因。

〝我們畢業了這麼多年,同學都各散東西了,要把所有同學都找回來,恐怕相當困難啊!

〝如果只為了吃喝玩樂,也許是很困難,但送別謝老師,我覺得大家都會樂意出席的。〞

因為答應籌辦這件事,我才知道阿滿現在是大學工程學院的助理教授,也是一些政府諮詢組織的委員,是個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不過在我面前,他還是個害羞又內向的傢伙,這次他找我幫忙的最大原因是因為〝老師說你當了教師是她最開心的事〞,所以他覺得我有責任辦好老師的追思會。儘管我對此事也義不容辭,但在聯絡同學及與老師家屬協商的過程中,我發現阿滿無比認真投入,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很周詳,似乎比老師的子女更著緊地籌劃這件事。

追思會那天,全班四十二位同學全部到齊,他們大多數都是被阿滿的誠意邀請打動,聚首一堂,與老師告別。在致詞的環節,我們推舉阿滿擔任代表,他在發言時告訴大家一個秘密:〝我之所以有今天,完全是因為謝老師的幫忙。相信大家都不會記得在六年班開學不久,我缺席了一個星期,我的父母在一場車禍中死了,我們一家是大陸來的新移民,失去了父母我便沒有人可以投靠。當年謝老師知道我的情況後,毫不猶豫就主動伸出援手,安排我在她外公的家暫住,支付我的學費和生活費直至我中學畢業。對各位來說,她是一位值得敬重的老師,對我來說,她是再生父母,救命恩人……〞說著說著他就哭成淚人,再也說不下去了。這時候,同學們才明白他為何自幼就那麼內向,也理解他今次召集大家送別謝老師的苦心。在我們成長的年代,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大家的生活條件都比較艱苦,謝老師的收入其實也很微薄,謝老師的義舉,其實不單純出於師生之情,更重要的是她要令阿滿明白人生總有希望,正因為父母已經不在了,他更需要勇敢地活下去。

追思會之後,我跟阿滿保持聯絡,周末放假我們都會跟一班舊同學在母校的教會相聚,有時會到老人院當義工,有時又會為孤兒籌款,很多同學在阿滿的感染下,都成了關顧他人的好榜樣,而他永遠都不敢居功,總是說大家都是向謝老師學習。

兩個星期之前,阿滿在回家的路上路見不平,出手阻止一名男子侵犯女童,那名色魔事敗後惱羞成怒,拔出小刀向阿滿的胸和肚連續刺了十刀,我們的好朋友就這樣離開了。阿滿享年四十八歲,他與太太育有一子一女,事業成功,家庭美滿。在他的追思會上,我召集了全班同學一起出席,還述說了他與謝老師的一段往事,如今想來,仍然令人難過得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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