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ca

【劇評】真實與虛構的交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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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十二月中旬之夜,於立着半身銅像的尖石碑陰影下,年輕的澳門演員Nada(塵雅正)向人群鞠了一躬,就此結束了她當晚的表演。


改編自江道蓮的《戰爭與女人》、《林鳳的心事》、《長衫》等短篇故事,這場露天的獨角戲以黑暗中的得勝花園作為開端,順着夜路緩慢前進,中途停頓於愛都酒店西南面石牆旁的小神壇,接着在華士古達嘉馬花園劃上了最後的句號。傳統劇場將真實的世界封閉在自身之外,《江道蓮與弱勢女性》(此次演出的劇名)卻把車水馬龍和晚歸的行人也囊括在了表演之中:得勝花園的台階上,牽着中型犬的遛狗者不客氣地徑直穿過了觀眾,滿面的疑惑;二龍喉街和士多鳥拜斯大馬路的交叉口,司機放慢了行駛速度,好奇地看向我們——一群魂不守舍的夜遊者,亦步亦趨地跟隨着正在誦讀判詞的Nada;佈滿了細葉榕氣生根的石牆旁,年老的婦人朝神像彎下腰去。而我們就站在一旁,屏住呼吸、默不作聲,注視着演員從虛空中召喚出江道蓮筆下角色的靈魂——她同樣虔誠地在神壇前祈禱着,用的則是窮苦女工林鳳的禱詞。


一場上個世紀人物故事的表演,又同時身處於流動的現實時間之中。夜裡的七、八點,已經歡度了周六的年輕夫妻與孩子們急匆匆地行過石台階,空氣中懸浮着車喇叭聲和行人手機裡含混不清的話語,還有林鳳甜美也憂愁的祈願:希望異國的情郎能快些回來娶她——在腹中私生子臨盆之前。


觀看者就此夾在了現實與虛幻之間,感受着它們的碰撞,並從中捕獲了一個怪誕的、矛盾的、近在咫尺卻同樣遙不可及的夢。或許這也是江道蓮作品的真諦——作為澳門土生葡人作家,同時又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記者,她所寫的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女人們的故事,既是小說,也是她曾親眼目睹的真實。彷彿是與此唱和一般,除了對江道蓮數篇作品的選取,《江道蓮與弱勢女性》也加入了現實中澳門家暴案件的法庭判詞,以此作為一種直白的對比:過去曾發生的暴力事件,現在仍在發生;故事裡說起的恐怖情節,現實中也不遑多讓。如此一來,《江道蓮與弱勢女性》警醒世人的效果可謂顯著——這一點必須歸功於創構者何志峰絕妙的構思。

“不幸,有口難言;殘酷,聞而不懂。”這是此次表演的海報上印着的宣傳語。想來它們大約是一個總結,即劇作中的女性角色在遭遇身體與語言暴力的同時,也在忍受着社會的忽視與冷遇。有趣的是,考慮到演員Nada在全程演出中只用了福建地方方言,“聞而不懂”這四個字,也可以說是對現場大部分觀眾的預測。


好在我有備而來。


早在去年十二月初,也就是澳門文學節期間,我便有幸現場觀看了葡文書局地下室舉辦的“《江道蓮與弱勢女性》讀劇暨講座”。主講人林大香以講座形式,串起了梁洛錤和Nada兩位演員的讀劇演出。前者選擇以粵語進行朗讀,甚為感人;後者(正如在此後的現場表演裡)使用南安閩南語表演了《戰爭與女人》和《林鳳的心事》等劇本。投屏上的字幕解除了觀眾“聞而不懂”的危險。然而,使這一場讀劇演出得以成功的,卻不僅是因為字幕的從旁協助。

我該怎樣去形容當晚Nada的表現呢?


坐在高腳凳上,她被淡黃色的燈束籠罩着,沒有額外的動作、走位與道具——讀劇無疑是極依賴演員對台詞的發揮的,而Nada克服了陌生方言所可能帶來的隔閡。依靠流暢的語速和多變的語調,她打破了巴別塔的壁壘,確確實實地在和我們交流着——以一種既在語言之內、也在語言之上的方式。


於Nada誦讀起《戰爭與女人》裡女主角失子的片段時,我由暗處的觀衆席看去:她幾乎是在自內向外發着光芒,大抵是因為她對台詞注入的力量之強勁,竟能騙過觀眾的大腦,在他人恍惚的注視下得以具象化、成為有形之體……從那眼睛、聲音與淚水裡迸發而出的情感是一把利劍,直直刺向了每一個斗膽直視她雙眼的觀看者。在此般清澈的表演之中,沒有一絲模糊,沒有一點含混,只存在着撕裂靈魂的震盪,好似熊熊火焰。


她征服了所有人。我們悲她所悲,喜她所喜。她的勝利是顯而易見的。讀劇結束後,許多人圍上前來——臉上仍有淚痕——在恭賀的同時發出了同樣的感歎:在故事發展至最悲苦的階段,看客們或是低頭、或是移開視線,總而言之,就是不敢看向台上的Nada。只因那時觀眾皆瀕臨失態,若是繼續望向她的臉龐,或許下一刻便要嗚咽痛哭了。


十二月中旬的演出卻並不只是讀劇。


當晚,到達得勝花園的時候,表演還未開始,我留神觀察起Nada的動靜——去偷窺仍處於準備階段的演員,或許算得上是一件不大道德的事——她是灰藍色的,孤身站在花園的台階上,微笑着,一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偶爾低聲對無線耳麥說上幾句話,以此測試設備。秋風拂過空闊的花園,站在等着演出開始的人群裡,於胸口深處,我感到了一陣興奮的輕微嗡鳴:是對她的期許,也是對潛在失敗可能性的恐懼。


我的擔憂並非全然沒有來由。為大眾所熟悉的公共場所(花園、人行道、噴泉)瀰漫着乏味的平和感。舞台和觀眾席的分界線變得難以分辨——而在黑夜的侵蝕下,舞台近乎被取消了,除了幾盞書本形狀的燈。可它們擺放的方式也同樣缺乏戲劇性。設計者巧妙地讓燈具這一數量龐大的道具融入至環境裡。到最後,便連附近的居民們也對這些漂亮的、溫暖的、大小不一的黃燈視若無睹。把演員輪廓投射在幕布上的聚光燈失去了蹤跡:能將Nada的表演從普羅大眾的日常生活中隔絕開來、使之不泯然眾人的,便只有Nada自己。


——而她要扮演的角色又是何其的多!劇情旁白、宣判的法官、失子的落難者、被拋棄的孕婦、不懷好意的工頭、女主人公的幽魂……她一一勝任了這些身份,甚至於在故事與故事的間隔裡,仍毫不費力地維持着有節制的表演感,使觀眾繼續停駐在戲劇的氛圍之中,於是我們行過現世,看到的卻是一個古舊的、慘澹的、佈滿歷史塵埃的澳門,如同靈魂出竅,進入了另一個空間。


就讓我來描述一下整場演出最後的高潮部分吧!


《江道蓮與弱勢女性》的壓台戲是《長衫》:為了維持家庭生計、填補賭徒丈夫的欲壑,出身尚可的女主角萬般無奈地做起了皮肉生意。與富商遠走他鄉後,她看見報紙上刋登了孩子病危的聲明,不由心急如焚趕回了家門,結果被蓄謀已久的丈夫亂刀刺死。標題中的“長衫”便是特指她引以為傲的一件旗袍——美麗的戰袍,它見證了她的青春、她的婚宴、她肉身的墮落和她最終的結局。


《長衫》的特殊性在於其劇本的敘述方式——女主角登場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對觀眾說話的是一縷亡魂。她回憶起自己沒有根基的童年、曖昧不清的愛情、快樂的新婚、破滅了的希望,掙扎、痛苦、死亡。這是遞進的不幸,如同上漲的洪水慢慢地沒過一個人的腳掌、膝蓋、手臂、肩膀,然後忽地一下將受困者整個地吞了下去。正因為這縷沉迷於自白的亡魂是唯一的劇情推動者,沒有解說詞和畫外音,演員必須對《長衫》採取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演方式。脫離了遊吟詩人的身份,她擁抱了一種全新的角度和風格:不再作出局外人式的議論與解釋,而是浸入其中、走進了情節裡,完完全全成為了那長衫的女主人。


華士古達嘉馬花園正中央停止了水流的噴泉石台上,如同女祭司宣告神諭,Nada向世界展現了這個故事。在那表演之中,她兼有大理石雕像的肅穆莊嚴,與雷電般近乎殘酷的暴虐。她對我們訴說着一切,又像是只在對着自己喃喃自語。怒火時而將她點燃,而悲傷又在下一秒淹沒了她的聲音。書燈在她腳下發着亮,寒風料峭,夜色濃郁。遠處,這表演以外的地方,我看見年輕的情侶在塔石體育館旁親密地接吻、嬉笑,全然不顧花園深處正在上演的這場悲劇;眼前,穿着旗袍的女人被殺死在了家中,其不得安寧的魂魄幾欲乘風歸去,卻被沉重的苦難壓在了泥濘的土地深處——誕生於祭祀慶典的戲劇重又滲入現實,如同河水化作雨滴回歸大地。就在這一瞬間,真實的生與虛構的死交相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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