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ca

(小說)活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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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一回整容是在高中畢業後。那時考試失利,我只拿到一張三流大學錄取通知書。母親淡淡瞥了信封一眼,說這下知道了,你不是靠腦子吃飯的人。第二天她便帶我去美容院看眼睛、割雙眼皮。醫生的技術想來是一般——到現在我眼皮上仍左右各有兩道寡淡的白疤。

術後的恢復耗盡了整一個暑假。因為面容恐怖,我不願見人,於是將中學時期最後的夏天白白浪費在了電腦與電視上。待到終於開學、進了校園後我才羞愧地發現:拜兩個月的暴飲暴食所賜,我的身體已比同齡少女們的大上了一圈,連眼皮的傷疤看上去也較從前肥厚了許多。萬幸眼睛確實變得大而美,只要用眼影、眼線筆與睫毛膏捯飭片刻,就能將別人的視線往我的臉上引——而不是死死盯着我的腰腹與腿肚子。

這當然不是長久之計。為此我開始服用減肥藥、跑步、做瑜伽、節食。我不吃米麵,精簡水果,到大二成功減下十來公斤,然而身體激素又出了問題:不是成天血止不住從雙腿間往下流,就是幾個月也用不上一塊護墊。而且眼前總發黑、看不清東西,像是下一秒便要倒在地上昏死過去了。中醫們對我說要多吃些。可一旦敞開胃口,衣櫃裏狹窄的裙子們就再不能容得下我——我也容不下我自己。

是一個學姐給我出的主意。

“你可以去抽脂啊。”聽完我的傾訴後,她說。在教學樓門口,她抓住自行車車把手,半仰起小巧的頭顱。正午的陽光把她白得發亮的臉照得面容模糊,像是在窯裏燒化開了的瓷娃娃——尤其是鼻子:那微微上翹的鼻尖近乎是透明的。全系的女生都知道她整容成性、愛買奢侈品,且資金的來源很是可疑。可能是男友,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女生宿舍樓下常能見到的那輛平治車的主人。“抽掉不就一勞永逸了嘛。”

“抽出來的脂肪不要浪費,”她騎上車臨走前囑咐道:“隆胸和豐臀用脂肪是再好不過了——比假體自然!”

在整容醫院,我學到了脂肪的全新用途。拋開隆胸與豐臀,脂肪還能填進嘴唇、額頭、蘋果肌、下巴、太陽穴和淚溝。辦公桌後的醫生熱切地講解着好似靈丹妙藥般珍貴的脂肪,與此同時,白熾燈殘酷的光將我的面容攝入至牆壁上那面寬闊的水銀鏡內:一張平凡無奇、過目便忘的臉。我想,總是能對它做些什麼、總是有救的。天無絕人之路,勤能補拙,等等等等。於是我請醫生抽取大腿的脂肪(這畢竟是燃眉之急),再將其中一小部分注射進嘴唇裏。如此,塗口紅與唇蜜時,那腫脹的雙唇便能顯得格外性感、豐滿,閃閃發亮,彷彿時刻需要被人親吻一般。

麻醉與大腿環吸需要七萬。籌這筆錢的過程自然是萬分艱辛。我做過家教,還跑去速食店幹過兼職——不過杯水車薪。最後仍是母親拍了板。但那一天她將我叫到跟前,無言地、長久地端詳着我的身體,末了輕歎一口氣,摸摸我的臉,告訴我以後再要動手術,就得靠自己賺錢。我答應了。那當下,唯有欣喜與興奮跟着血液上湧,攪得我的腦袋又昏又脹,簡直是神魂顛倒。

混着麻醉劑與腎上腺素的生理鹽水打進大腿時,我神志依舊清醒,還能驚叫出聲。這名叫“膨脹液”的東西流入我的大腿,與厚實的脂肪融為一處。接着是長長的鋼針刺進肉裏。它看上去與肉舖裏常見的磨刀棍極其相似,其另一端則是連着透明管道與泵,急急忙忙將渾濁液體從腿裏吸出來。這時候我已沒有什麼知覺,看着自己的大腿像是在看着剛從豬玀身上卸下來的肉腿。我想,此處的肉質以後大概會緊實許多吧。

綁好繃帶後,我睜開雙眼。一旁桌上巨大的玻璃罐盛着我的脂肪,滿滿當當。上半截是淡黃色的,漂浮在下半部分淡粉色的液體上——裏頭大約是混了血。“看,”醫生拍拍罐子,裏面起了沉重的漣漪,像我肚子上贅肉的抖動,“這下瘦了不少。”麻醉尚未完全退卻,我迷瞪瞪望向那玻璃罐,不知為何,忽地落下了眼淚。

滑稽的是:脂肪總會轉移,此路不通便另闢蹊徑。大腿細了,胳膊又粗了;胳膊瘦了,肚子又肥了。於是這之後我再做了兩回抽脂手術——手臂和腰腹。遺憾的是腰腹那次出了些許紕漏。醫生忘了應當吸去下腹右側的一處脂肪。那凸起的地方便如同腫塊一般浮在我的肚皮上,過了幾年才完全平整下去。

說回我的嘴——往嘴唇裏填脂肪原是很快就會被吸收乾淨的,這點我從前並不知曉。不能注射麻藥。脂肪硬生生打進去,那豐滿的唇形勉強維持了數月,到頭來依舊是消失殆盡。因此我轉用玻尿酸。兩片嘴唇順利定了型,算是省事——不過半年後我考慮起做“微笑唇”的事,補了幾針,唇珠從而變得異常飽滿,當真像個血紅的珠子墜在上唇中央。之後我不得不定期去維護嘴唇,就為了不丟失這顆漂亮的肉珠。

我借了許多錢。先是信用卡,再然後是網貸。好在男友家中富裕,相愛後,他樂意為我還款,同樣樂意在我身上繼續花錢,他說看着我一點點變美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更何況在兄弟好友們面前有我這樣一個尤物做女友,他也面上有光。

我們是在大學裏認識的。大三上學期期末,當時我已經做了BBL,即“巴西提臀術(Brazilian butt lift)”,身材有了極大的提升,線條玲瓏有致,既像音色柔和的小提琴,又像充滿肉感的花瓶。那次是校園新年慶祝活動,我脫掉術後恢復用的束身衣,換了一件貼身絲質旗袍,化了濃妝,然後上台主持晚會。一月,寒風越過草坪與人群的頭頂,吹拂起我裸露在外、寒涼的大腿肌膚。可我不覺着冷。沐浴於觀眾讚美與嫉恨的淫邪目光之中,我飄飄欲仙,幾乎將台詞忘了個乾淨,結結巴巴的。事後男友笑着說沒有人會在意我間歇的空白與沉默,因着大家都忙於感歎我身體與臉龐的美。

這戀愛的前提着實令我愉悅。

晚會結束後的下半夜,興致未消,我和同學們勾肩搭背去吃宵夜。他雖與我們不同系,卻領了一幫男生硬湊到我這一桌要祝酒。輪到我時,他說“加一下微信”,一邊掏出手機。我嗅到了他身上情慾熾熱的味道,那氣味把我薰得暈頭轉向。隔天他迫不及待地約我去看電影。我推掉一次,第二次屈服了,與他一同在電影院裏交換了一個又一個粗暴的吻。結束後他帶我逛街,給我買了Michael Kors的中號駝色皮質信封包,還有一枚白金戒指。我當場就戴上戒指、背起了單肩包。

平心而論,他的外貌確實不出眾:矮而微胖,皮膚黝黑,眼睛小,鼻樑塌,脖子短,衣着打扮也不入時,平日裏老愛穿洞洞鞋和運動褲,上身是五顏六色的POLO衫,衣領總要豎起來。他年紀也比我大四、五歲,說是已經讀了三年的研究生,因為論文寫不完,怎麼也拿不到畢業證——他實則並不在乎,只是喜歡呆在學校裏罷了。但說一千道一萬,他對我是真的好:幾千幾萬的禮物與手術費,他眼都不眨一下;看到我穿怪裏怪氣的束身衣和頭套,他也竭盡溫柔,點補湯外賣給我滋養身體;出門聚餐唱K,他老喜歡用手臂攬住我的腰,衝別人得意地笑。

大學畢業後我隨着他晃了兩三年。初時我在一家私人企業當過秘書,但公司不能容忍我一直請假去做手術與旅遊,於是我辭了職,待在家裏做直播、拍美妝視頻。這些只能算是消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男友家裏給他在本市買了套房,裝修好後我倆一起住了進去。他白天睡覺,下午爬起來吃外賣,晚上出門鬼混,間歇回學校見見導師。我就窩在臥室裏研究淘寶,昏天暗地的。

每天都有新的快遞盒。客廳地板上它們堆積成山,時常坍塌在路過的雙腳上,彷彿被泥石流掩埋。為此他數落過我許多次。

我沒有朋友。與旁人想像的不同(比如我的父母、同學及閘對面的中年家庭主婦鄰居),我並不覺得孤獨,也不覺得快樂,甚至不覺得痛苦。但有時候我能在床上躺一整天,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閉上眼睛——並不是睡下去了,而是懸浮在黑色的虛空之中。

在發呆的日子裏,我不吃東西,只喝梳打水和減肥可樂,體重呼啦啦往下掉。醒來,我便在網上和與我類似的女人們聊天。我們搭建出一個狹小、驕矜且昂貴的圈子,對話裏滿是自憐與裝腔作勢的豁達。我們相互幫助、推薦好醫生,也相互戒備、憎惡,挑剔那一張張新鮮出爐的皮囊。偶爾,我們中的一個會一邊痛哭流涕、一邊往聊天群裏發她半毀容的照片。多數是眼睛與鼻子——眼皮上的肌肉和脂肪全被切除了,只剩下薄薄一層皮,無法閉合,還得了乾眼症,有變瞎的危險;取一塊肋骨植入鼻子後,肋骨附近的傷口癒合不了,一直在流膿,且人中的疤痕消不掉,鼻孔也不對稱……於是她們去理論、去鬧、去協商、去修復,然後聲音漸漸平復下去,直到再無動靜(比如修復成功,或是自殺)。

“我對不起老公,”有個整完後看上去像老了五十歲的女人對我們說,“我對不起他。”他們後來離了婚。她失去住所和丈夫,揚言要拿刀衝去醫院殺死主刀醫生,又哭喊着要跳湖,接着開始服用抗抑鬱藥,成天昏昏沉沉,最終退了群,不知去向。

我便下了決心:是時候該結婚了。

這念頭是在我做了隆鼻手術前就有的。可我一直等,等到那鼻子漂漂亮亮地出現在了臉上,我才向他提出要結婚。我決定不用肋骨,技術太新、問題太多。我回憶起《舊約》裏的伊甸園。想來那骨頭只應該生出女人,而不可生出女人的鼻樑。在別人的介紹下,我選擇了膨體。據說它比矽膠更安全。效果的確很不錯。拆紗布後,群裏的姐妹們紛紛恭維一番。男友同樣對這新鼻子滿意。他讚揚我的臉比從前更“立體”了,而且又是那樣自然,旁人看了絕對想像不出來這是人工的產物。

我覺着勝券在握,可仍忍耐了半日,終於在晚飯時若無其事地說“我爸媽想見見你”。他聽了,先是皺眉思索片刻,接着埋頭猛吃了幾口炒麵,稀哩嘩啦的,好像不曾咀嚼過,而是直接吸進了肚子裏……他脖子上疊的那三、四層肉皺起又舒展開,這過程重複了幾次後,他才抬起頭說:“行,哪天約了一起吃飯吧。”

對結婚這事,他與他的家人皆是一個態度——無可無不可。好在他仍願意花些力氣籌辦婚禮,最起碼僱了人去打理。我高興壞了,連軸轉地採買、佈置。在國外,我挑了件婚紗,是意大利牌子,耗資大約四萬人民幣。婆婆得知後不高興了許久。她隱約聽聞自家兒子在我身上已經花了許多錢,因此與我說話時本就常帶着點尖酸刻薄的語氣,這下更是臉色難看得厲害,話裏話外含沙射影,連喝一杯水都像是在說:看,這是用我兒子的錢買的杯子與水。

可我堅持要留着這婚紗。一來是我清楚第一次結婚對女人的重要性,倘若儀式上只是套一件影樓出租的廉價婚紗,走個過場拉倒,那這婚姻就只能渾渾噩噩地過下去了;二來,到時候站在台上,台下看着我的是那麼多雙勢利的眼睛,若沒有好衣服傍身,我實在是扛不住他們不懷好意的注視;最後也是出於一點私心,我非得用我的美告訴所有人:我配得上這樁婚事。

除去我的親戚外,我另外請來了幾個在網上玩得好的小姐妹。為了參加婚禮,她們提前打好了肉毒桿菌、抽了脂、做好頭髮與指甲,一個個花枝招展地出現在酒店宴會廳裏,身上穿的無疑都是壓箱底的“戰袍”。遺憾的是,我們沒有找出說話的空閒。我忙着拍照、敬酒、應酬,她們忙着自拍、飲酒、與異性來賓眉來眼去。我想,畢竟我已經“上了岸”、終身有所託,無需再出什麼鋒頭,便索性用寬和的心態旁觀她們矯揉造作的演出。說到底,這矯揉造作之中自有一種與別不同的艷麗。

我們的蜜月期很長,主要是在布吉島。雖說海景迷人,海鮮美味,可我還是苦不堪言:為了防曬,拋開在海灘上炫耀身材的時刻,我每日必須塗抹三、四次防曬霜,再穿上那種好似裹屍布一樣從頭到腳密不透風的奶白色防曬衣。然後裝備上口罩、墨鏡和大寬沿帽。縱使如此,我也不願留在酒店裏,放任他一個人出去自在快活。倒不是說我不信任他——我只是不信任那些年輕的小姑娘們。

回國的飛機上,他一邊往嘴裏塞航空餐盒內黏糊糊紅彤彤的豬肉片,一邊對我說:“媽媽催我們生孩子了,回去就生吧。”我便忍不住想:好日子是到頭了。

 懷孕四個月的時候,我發現我的鼻尖正在慢慢下垂。用丈夫的話來說就是“活脫脫一個女巫的鼻子”,可我暗地裏覺得那形狀更像是男性生殖器官。我待在家中養胎時甚至不敢看鏡子;在外就戴口罩,尚能遮掩一番。可惜周圍人囑咐我少出門,說我體弱,怕胎氣不穩。至於鼻樑的修復,當然是得等到生了孩子以後。包括瘦腿針、美白刷酸、鐳射祛疤……這些日常的身體維護都一一中斷了。我無事可做,每天就看網絡小說、和姐妹們聊八卦、喝家傭煲的湯,於是我的四肢、臉頰和肚子迅速腫脹了起來,到了孕期中段,就只穿得下寬鬆孕婦居家服。

醫生告訴我是女兒。我那天張着大腿,努力扭頭去看B超熒幕上的影像,聽到這結果時大失所望。我想起以前中學時學校要求我們讀名著,其中有一本小說的女主角就希望自己生下的是兒子。不是因為重男輕女,而是因為男人更自由、更不受束縛。我也有類似的想法。儘管現在與那本書的背景時代大約已經隔了兩個世紀之久了。

何況婆家也想要個男孩。

生產的那日我丈夫也來了。他坐在醫院走廊玩手機,聲音很大,隔着門我仍能聽見“Victory”或是“Defeated”這些遊戲旁白。我的父母與他的父母則更緊張些。他們站在他四周,焦急地等着嬰兒的哭聲。過程還算順利,而痛感——身體上的痛楚我早已經習慣了。

被推出產房後,母親握緊了我的手,在我耳邊悄聲安慰,說沒事,過一兩年再試試,總會有兒子的。背景是嬰孩的哭啼,我的渾身上下冒着汗、沒有一處不覺得難受,連呼吸都有些困難。過了會兒,丈夫走到床邊,手裏抱着我們的女兒。那段時間裏他天天不在家,我已是多日不曾見過他了。他瞥一眼我的臉,終於笑了笑,說了句“辛苦了老婆”。我一聽這話,淚水又湧了上來——母親連忙拿紙巾過來擦拭,叫我不要哭,因為坐月子就是不能哭的。

出了月子後,我決定先做鼻子。肚子上的妊娠紋則是被列入了待辦事宜。在正式進手術室前,我感到自己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境地。護士幫我把頭髮塞進手術帽裏,動作溫柔,嘴裏感歎說好久沒有摸過這樣長而黑的髮絲了。我心裏倍感得意。況且我已有許久不曾這樣被人仔細地對待過。可大部分而言,我還是緊張的。空氣中飄蕩着消毒藥水的氣味,這味道本能叫我安定些許,然而它太濃烈、太衝鼻,竟使我想起屠宰場裏人們戴着口罩、用軟喉管將地上的血沖刷乾淨時的情形。我打了個抖,還未恢復好的下體生出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但我下定決心要尋回從前的自己。陷入黑甜的睡眠前,我看到了刀與針在白燈下閃閃發亮。我心知肚明:它們就是我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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