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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關於短篇以及後來的思緒

對我來說短篇一直是一種很難處理的文體,一不小心就寫得太長,一不小心又寫得太密。

短篇所追求的通透、靈巧和敏捷,就那樣被我悄悄地延長了。其實說到底那是種對於結尾沒有解釋清楚的懼怕,又或者可以說是:「咦,如果被別人誤會了怎麼樣。」於是在生活的任何細節裡,不斷揣摩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模樣。放大與堆疊,乍然想到自己曾經做了那樣的事,說出了那樣的話語,不明白了那樣的情結。

被他人誤會的可能性持續傷害著我,從過往的畏懼到如今的逞強,都片面地解釋了某一部分的思想脈絡。我想要把自己詮釋清楚,把故事裡的氣味、顏色、關係、聲響、光影,懸浮在空氣中的斑斑點點。都暢快地建構出來。然後寄望著人們會因此陷入其中,無法自拔。我所追求的小說,是那種會讓人自溺的小說。如此一來他們就看不到這些故事細節中暗藏的失誤與偏見。

然而這邊就會落入想要把事情趕快說清楚的陷阱了吧,例如想趕快握住她的手,例如興奮地想跟身邊的人討論才剛看完的電影的感想,例如等待不了任何一點複雜的事物逐漸明朗的時間。然後撲通一聲,把石頭丟入了漣漪,擺盪出去之後,才能順著那些震盪一點一點回想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我所追求的小說,不只是讓人自溺而已。

那還有什麼呢?我這樣想著。這難免又要重蹈覆徹地談一些自己過往的作品,或許稱之為半成品比較妥當。除了一些目標不怎麼遠大的作品之外,我的小說一概難以找到讓我滿意的結局。喝著紅酒配炸雞腿的男人,以及莫名其妙站在夢的尖銳處的白紗女子,這些我都寫出來一個我可以說到此為止的結尾。然而跑過黑洞似的貼木地板的耗子、與尋找下一篇小說題材的少女探索著貓被殘酷殺死的世界的早餐店店長、深埋在過往記憶,對著毫無回應的獸不斷傾訴的少年。他們都沒有結局,甚至連一個快要往結局滑落的可能性都沒有出現。

然後到了最近這段時間,忙著身邊的大小事,寫著一些無傷大雅的題材,不怎麼細膩地談著那些故事,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生命一點一點飽滿起來的意味離我還有段距離,但是該怎麼陳述那段距離,我卻悄悄地有了一些把握。

至少從大學開始,我就漸漸地學會,怎麼讓自己每一天都可以過得不那麼後悔。當然如此刻意的言語是我對我個性不得不的反應,不斷揣摩他人反應,卻依然想要活得我行我素的我,就是在這種分裂與掙扎底下才開始拿起筆桿,把那些對他人的悔恨、痛苦、掙扎寫下來之後,一概遺忘。因此我的痛苦始終是隱性的,始終沒有什麼話語權、始終安安靜靜。

這是我的故事的原點。以及始終的核心。不斷傾訴的少年把自己打包成了獸的凝視,在那裡渴求著理解,然而獸卻永恆地無聲;耗子穿過黑洞卻沒有陷落,它拼命地在試煉中奔跑,早餐店的店長漫步於兩個世界之間,他帶領了另外一個人來到了相異的場域。

我不寫聲嘶力竭的痛苦,我只寫那些在你感受到的當下,如此難受,卻怎麼也想不到該怎麼解釋,甚至連相對應的名詞都喪失的痛苦。我不會說這種痛苦才是真實的,我只會說,這才是我感興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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