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不沉

不是我太沉默,只是字句不知道该从哪条齿缝托出。

(私人与非私人的)回顾与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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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由「实践」所确立的自由

2020年2月,公众号「Philosophia哲学社」发布了一篇名为《对新冠疫情的结构性反思:谣言、官僚和国家主义》的长文。它就像漩涡中的浪花,还不曾被看见就隐匿在信息海洋之中。但它从未消弭——它存在于海洋的每滴水里。所以在被封停之后,很快又有无数复制版出现。

当我们本该反思的对象变得不可反思、进而我们逃避地把反思对象移为自己的时候,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便「抑郁」了我们。而这篇言辞犀利地谈及官僚制度、意识形态、谣言与言论自由的文章的出现,点燃了我心中的某些东西。更让我讶异的是,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三位和我一样的零零后。

2020年1月31日,上海药物所和武汉病毒所联合发布称,研究发现双黄连口服液可抑制新型冠状病毒,引发双黄连抢购热潮。2月1日下午,央视记者探访武汉红十字会在仓库物资分发处受到保安阻拦。2月6日/7日,李文亮医生病逝。那天,知乎评论区里清一色的是「能,明白」;市民自发走上街头,纪念李文亮。同年3月10日,《人物》周刊在网络上发表文章《发哨子的人》,随即被删除……病毒肆虐下,魔幻现实主义戏码频频上演,狼来了的现实版屡见不鲜。面对荒诞现实,我们无力、悲哀,我们也愤怒、抗争。我看见无数家庭颠沛流离,我看见面对死亡与分离时,人们的无奈与叹息。女儿奔走,追逐载着母亲遗体的灵车;亲人争执,想要突破警察与保安的封锁去拿回爱人的骨灰盒。90岁老奶奶给儿子求一张床位,却只求到一纸死亡证明;生命垂危上报社区无人管的母亲,手机留给女儿遗言之后自杀……时代的灰尘,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渺小的人身上。爱与梦想,痛苦与不甘,一切的一切都沉入时间的河底,不再有任何回响。

漫长的2020,就要过去了。

人们纷纷摘下口罩上街,城市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新闻不再被清一色的疫情消息刷屏,即将到来的春风要把一切都打扫干净。遗忘还是不可抵挡地来了,以便我们将生活接续下去。只是,只是有些人,再也等不到春天了。

无力感又一次,又一次深深笼罩着我。

可我不想忘记。「抗疫胜利」、「制度优势」……当歌颂的声音逐渐掩盖了悲鸣,我想在太阳下,默默捡拾阴影。我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哲学使我明白,社会的当下状态不是「自然」的、无法改变的客体,而是人类实践的结果。那么,我一定是有什么可以做的。我想要去记忆,我想要去批判与反思,我想要去改变,我想要提升自己的能力,我想要去对抗「无力」,我想要去对抗遗忘,证明那些已经永远沉默的人,曾经存在过。我是自由的,我可以在实践中贯彻我的自由……「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我们没有时间再等待了。」[1]「到公共领域中去、参与到监督和呼吁改革中去,不在腐朽和不公前沉默、不为皇帝的新衣歌功颂德,看看现实的苦难并为苦难者呐喊、识破潸然泪下的宏大叙事背后的荒谬——发出我们这些无能为力的人的最后的抗议和叹息。」[2]我想言说,我想呐喊。哲学的冲动已经无法抑制。那些我在中学课堂上偶发的形而上学的追问、植根家庭问题的女性主义的觉醒、对自身幸福的伦理学思考、对苦难人民的同情与政治哲学的批判,都声声唤我去哲学中寻觅清澈的勇气,去遭受思考的诅咒,去注射真理的毒液,去公共场域有所反思地冒险,去「得到人性」[3],去贯彻由「实践」所确立的自由。

二.学术为志业

选择专业的时候,我问自己:「何谓我的理想生活?」是想要赚钱,实现阶层跃升;还是想要追寻真理,甚至为此甘于贫穷?最终,带着这个年纪所特有的浪漫主义与理想主义的情怀,我选择了后者。虽然二者并不一定冲突,但至少对于哲学而言,远离贯朽粟陈的生活几乎是「以学术为志业」的必然结果。可是,我真的理解了「学术为志业」的意义吗?我真的有这样的觉悟吗?

回顾这一学期,我的表现不是令人满意的。我的专注力很差,课堂参与度低,经常只是闷头看书或看手机。但又因为懒惰,以至于这个学期的阅读量极不可观。(尽管参加了读书会,但是阅读难度过大使我几乎放弃。)我一度排斥哲学史教育,想探索一种更贴近英美的教育模式以自我教育。然而惰性(也有与学校安排冲突的缘故)只让我一事无成。后来我慢慢意识到哲学史也是有其重要性的,于是便陷入一种迷茫状态——我不知道我该沿着怎样的进路学习哲学。但有几点是可以确定的:多读、多写、训练逻辑与论证、学好语言。而如果克服不了惰性,做到这些都是天方夜谭。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来到哲学系的初衷是什么,「以学术为志业」到底意味着什么。

学术生涯是一场疯狂的冒险。机运、灵感都是影响我们的重要因素;而漫长的沉寂、不断地被超越更是我们共同的命运。在物欲横流、浮躁趋利的社会里,我们要经受各种各样的诱惑;在哲学的领地被不断割据的时代里,我们又面临着无数的冷眼与挑战。「公知」被戏谑、污名,公共言说的环境日益紧张,娱乐的解构想吃尽弱者的每一次冲击……在此种种下,「学术为志业」的志向更使得我热泪盈眶。「在学问的领域里,唯有那纯粹向具体工作(Sache)献身的人,才有『人格』……才能把学者提升到他所献身的志业的高贵与尊严。」[4]因此,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踏踏实实的人、一个追求真理的人、一个让哲学化作生命的人;而不是一个轻浮的人、用哲学去「交易」的人、在世俗面前奴颜婢膝的人、手上捧着哲学书,却早已把哲学踩在脚下的人——绝对不能被当作是一个有「人格」的人。

北大三角地窗橱上有这样一段介绍李猛老师的文字:「他的现在我们已经看见,他的未来我们还将等待。」我想化用这句话,作为对自己的展望:我的现在我已经看见,我的未来我还将等待。



[1] 《对新冠疫情的结构性反思:谣言、官僚与国家主义(下)》第七节

[2] 同上。

[3] 「人性从不是在孤寂中获得的,也从不是将著作转交给公共领域就能获得的。只有将自己的生命、将自己的人投入到公共领域的冒险行动当中,才能得到人性。」——雅斯贝尔斯《公共领域的冒险行动》

[4] 马克斯·韦伯:《学术与政治》,136页,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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