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cus

不平而不悲观,长抗战而亦自卫。

【疫情日记1】我不在风暴中心

發布於
Last Judgement, William Blake

我们的一切知识都使我们更接近无知

我们的一切无知都使我们接近死亡

可是接近死亡并不更接近上帝

我们在生活中丢失的生命何在

我们在知识中丢失的智慧何在

我们在信息中丢失的知识何在

两千年天宇的轮转

使我们离上帝更远

离尘土更近

——T.S.艾略特



*

很奇怪,在巨大的灾害面前,如果持续一个“身不在场”的距离来观察,人所感到的恐惧似乎反而远高于置身其中。当真的步入人群、步入集体性中的时候,那些个体的恐惧却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消解了。

我在除夕登上了回国的航班。我曾在回国前脑海中过了千百万遍危险的可能性以及预防的措施,但在回国途中,坐在安静的机舱内,正对着面前带着口罩的乘务员,竟觉得很心安,觉得和这一机舱内的人们心心相惜,从而油然升起一股来自所谓人类共同体的悲怆。细想也还没有想明白其中缘由。但这让我突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当大难临头,还是有很多人会愿意做出自我牺牲的、带有英雄主义的行为和选择。长期生活在个人主义环境下的西方人们,恐怕是很难能够理解这种神奇的“集体性”吧。

回到故乡以后,我遗憾地没有太多机会去观察这个久未回归的城市。但即使足不出户地停留在家庭的圈子,我仍旧有很多震撼。一方面,我惊讶于社会的变化。因为变革的信息和网络,人人都在发声,有积极的也有消极的。我看到无数个个体被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到了信息洪流之中。一同卷入的,还有又同样从洪流里爆发出来的一股股情绪。面对铺天盖地而来关于新管状病毒肺炎的消息,除非自我切断信息输入的途径,要在洪流之中做到绝对的客观、中立、镇定和心无旁骛,恐怕是一个人自处自恰最难的地方了。虽然我时刻在提醒自己,不要被信息所控制,不要落入“信息茧房”的陷阱,但仍旧无处可逃那生活里弥漫着的一种隐性的焦灼,从而失去获得“超越感”的可能。

但同时,我也惊讶于不变。刚回到家中,我看到几年前还没用完的生活用品仍旧摆放在相同的位置,就开始意味到这仿佛是个来自生活的隐喻。对于故乡,虽只是在车里匆匆掠过,街上也因为疫情冷冷清清,但整个城市几乎没有改变。街道两旁或许粉刷了房屋的颜色,翻修了旧时的建筑,但那些店铺的品牌,贴着的促销牌子,营业员的冬日衣着,还是几年前、甚至是童年记忆里的很多样子一样。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偶尔观察所得,或是听到的乡音,或是身边一些亲戚,仿佛穿越了近百年的时光,仍旧是鲁迅先生笔下的那个样子。


*

接下来数日,我觉察到自己情绪的变化,从刚开始回国前的惊慌和担忧,到除夕夜回到家中看到刷屏的朋友圈十分想要做些什么,再到面对铺天盖地信息时候极力的克制甚至失语,然后看到社会不断分裂的失落伤心以至于竟数次落下泪来。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我还在感慨着对新鲜空气的渴求,怕是真的要到有一天众人都被迫带上口罩用力去呼吸的时候,才能够感受到它的重要性,才发现生命被联结在了一起。但渐渐走入风暴之中,我却眼看着一个正在分裂的社会。

我看到了因为疫情而产生的地域分裂。不仅仅是武汉或非武汉、湖北或非湖北的分裂,还有更加具体的省份和城市之间的分裂,“我”和“非我”之间的分裂。疫情每日播报的数据便是根据省份和城市而做更新的,即使在再小的城市,如果出现确诊病例或疑似病例,人们不禁会问一声,具体哪个区哪个地方发现的?就连海外,我也开始听到针对华人的种族主义行为。仔细想想,那些冲着中国留学生发出侮辱性、不友好词汇的外国种族主义者,和国内因地域而生的分裂,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曾经我有想过这个全球开始紧缩的时代,是否有一天会回到一九八四般那个人人自危的社会,不料今日竟真出现了类似局面。然而其中的差别却是,前者的极权仍旧拥有一个公共的信仰,而后者却是建立在每一个小我和家庭之上。大概也是因为正好赶上了春节这个传统中国节日,社会的连接重新回归到最原始的家庭单位,而且是最直系亲属间的纽带。年轻人为家里的长辈买口罩,亲人间相互记挂、共享资源。在家庭单位之内,人们是可以同生同死的。即使有人感染了,其他人也会不惜冒着一切风险不离不弃。某种程度而言,曾经那个消失的“附近”,突然之间消无声息地复活了。但这个“附近”是人人自危的附近。在家庭单位之外,仍旧界限分明,相互割裂。有的人甚至恨不得能切断与家庭以外的全部联系,警觉所有的“他者”可能带来的风险。

对于父母一辈,他们的共情和社会联结尤其聚集在“附近”和家族之间。网络对其影响是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即使相同程度地暴露在网络之下,两者获取信息的来源和渠道也是大相径庭。这些不同的信息于是塑造了我们认识和解释世界的差异,以及在这样的基础上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的差异。比如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阴谋论会被这么多人、尤其是上一辈如此深信。我常常在饭桌上努力克制住想要论辩的冲动,极力保持着沉默。后来想想,可能大部分人只是渴望为未知的事物寻找一个可以说通的缘由,而且这个理由是越简单越好。他们因为教育和生长环境,不愿意、也没有意识去从自身制度、政府管理和社会环境出发去质疑,阴谋论便甚嚣尘上。那说的头头是道的政治“分析”,仿佛为所有的未解之谜提供了一套答案,让苦苦难以自恰的人们,最终找到自我安慰的理由——

理解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无力反驳,也无法反驳。

还有更加隐蔽的,因为贫富而产生的阶级的分裂。我意识到现代社会仍然充满着不公平和不正义,在灾难来临的时候显示得愈发明目张胆。在回国的飞机上,我身边有几个空出来的相对舒畅但需要收费更高的座位(经济舱首排),后面的人想要换过来,却被乘务员拒绝。也就是说,这些资源宁愿被闲置出来、浪费掉,规则也不允许别人去占用、利用它。落地国内机场后,富有的家庭可以有私家车来单独接送,(相对)贫穷的大多数却只能选择继续涌向春运大潮,将自我暴露在更大的病毒和威胁之下。有的城市被封锁,市内公共交通被切断,如果没有私家车,日常的生活都成为问题。这时人们只能通过更原始的途径去获取食物和水,更不必说哄抢“类计划经济”下分发的口罩,进一步增加健康的风险。

不得不承认,随着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改变,社会矛盾的内容和形式也还会持续不断地进化。有的人不慌,是因为他们的不了解,只能愕然站在空荡的街头,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的人不慌,是因为他们身处金字塔的上端,泛滥的洪水暂时无法将其淹没。而对于远方的大多数人们来说,就像伯尔的小说《在桥边》中所述,遥远大陆上正在发生的灾难不过是他们一睁眼一闭眼间一个变化着的数字罢了。


*

春节假期结束临近时,最初因为疫情而产生的悲情和惊慌渐渐麻木,继而转变成大量的愤怒情绪。

我跟着愤怒了,却是愤怒于众人的愤怒。

人们的焦虑如同洪水猛兽般尤其在无良自媒体人的带领下失了控。有的明目张胆抄袭搬运着各类文章心安理得地利用自制小程序接受着赞赏,跟卖黑心口罩赚国难钱的商家本质无异。有些为吸引读者眼球将愤怒的祸水无序地引向科学家,不择手段地用“标题党”刷新着道德底线。在专业媒体噤言和官方机构失信的近年局势下,老年一代被各种看似有理有据提供着“因果解释”和“解决方案”的自媒体带领着;年轻一代被依靠标题吸引实质毫无逻辑和客观性可言发出“良心叩问”和“无良质疑”的自媒体带领着。一支支自媒体队伍庞大,旗帜鲜明。

如今我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说上帝是人类的自我投射了。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反思的能力。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不假思索的妄加揣度,毫无反思的指责,阴暗处的愤怒和焦虑,都在各自的言行里映照出自我来。正如每个人今日对待少数人的行为,明日都有可能在自己成为那个少数群体的时候,被投射在自我身上。站在“人类共同体”和“个人主义”、“利己主义”之间的矛盾面前,我又一次无奈而痛心地意识到走向一个理想大同社会的道路是多么遥远。

想到这里,我骤然失去了诉说的欲望。


而我还不在风暴的中心。



2020年1月30日

于浙江某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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