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不通

我寫短篇小說,目標是在馬特市留下一百篇故事,然後離開。

[短篇連載] 金星 (5/7)

這是一個小漁村的冬日,阿棟伯和金星阿姆最後的故事,短篇小說共七篇,此文曾獲得2021桃園鍾肇政文學獎副獎,收錄在《上班的路上都誠心祝禱乾脆車禍好了》。

點我可以看第 1 2 3 4 篇唷。


5

阿棟伯拿一支鐵橇,將鐵捲門放下來。

他脫帽子,頭頂是短短的白毛,耳邊是點點的黑斑。客廳的電燈不甚光亮,舊式家具有一層塵埃。他不坐椅子,坐椅頭仔,繼續捕漁網。只見他一手拿著竹片做成的梭子,一手捏著破孔的網子,拉著尼龍線穿來穿去,織網目,打結,動作慣熟流利,一個部份補得差不多,就拉一拉,扯一扯,檢查漁網後一個部份,阿棟伯不是用看的,是用摸的,用他結繭的手指。

天要暗的時候,雨來了,寒冷的濕氣自窗縫滲入,出力關窗子門,也是沒辦法關得密。

阿棟伯走到灶腳,用瓦斯滾水,下水餃,水餃沉在鍋子底,一直沒浮起來,拿杓子撥,才發現牢鼎。阿棟伯細心撈起破糊糊的水餃,盛兩碗,一碗好看的,一碗難看的。

他端著好看的那碗,拿著一雙舊到返白的筷子,爬樓梯,每走一階,膝蓋就痠痛一次,他必須倚靠樓梯扶手,停一下,才可以繼續爬。

阿棟伯摸到二樓牆壁的電燈開關,沒有全開,走廊的光線自門口照入臥房內,床鋪那頭,仍是暗的。

走入房間,白色的磁磚上放了滿滿的罐子,在黑暗中閃閃爍爍,那些是藥罐、藥劑、保健食品,有的空了,有的倒了,一粒一粒分佈在地板。阿棟伯勞力這麼多年的腳底有一張石頭皮,踏到藥錠,嵌入腳底,也完全沒感覺。

臥房內,兩張雙人床併作伙,阿棟伯平時睡的是門口這邊的床,金星阿姆是睡靠窗的,他們一個睡覺要暗,一個喜歡天光,兩張大膨床頂都蓋著厚棉被。在黑暗中,他端著水餃,走入房內,停在金星阿姆那張膨床邊,輕輕坐在床道,床內的弓子吱一聲,接連傳來嘎嘎巨響,他嚇到了,原來是壁虎。

碗筷都放在床頭,放在她的附近,他在她的身邊,坐了很久,一直到眼睛適應黑暗,他看向身邊那人,不發一語。

外面的路燈亮光,打上窗子,透過薄紗一般的窗簾,帶來朦朧的光,微微照亮了床頭的相片,照亮了棉被上的鴛鴦,也照亮了金星阿姆的臉,為她暗色的臉上灑一層白霜。只見她雙目闔上,臉頰凹陷,表情嚴肅,很痛苦,像是夢到惡夢一樣,可是不會發出聲,也不會稍微轉動,她的面容如冰封,這場夢永遠不會醒。

阿棟伯坐在她的腳邊,看著看著又陷入沉思,一直到水餃冷了,碗邊的水流到床巾上的時候,他一手拿碗筷,一手壓床面,站起身,緩緩步出房間,下樓梯的時候比爬樓梯還艱苦。

拉開冰箱門,有五六個碗,都是水餃。

他在便所洗臉,看著鏡上的自己,濕漉的臉,臭老的臉,驚惶的臉,後悔的臉。一時間,在那狹窄的便所內,他聽見背後傳來電話聲,不是一通電話而已,是數十通電話接連響不停,鑽進耳中,鑽進頭殼內,他想要轉過身去接,但雙手按在洗手台,抖個不停,他敲,他打,拍牆壁,但電話還在響。阿棟伯將助聽器,胸前的機器,扯下來,丟入垃圾桶。

平靜了。

擦乾臉,回到客廳,把電話的話筒提起,放在一旁,然後他嘆了一口氣,坐在椅頭仔,沒多久,外面的雨勢變強,鐵捲門振動,雨水從壁上的裂痕漫出,而他在燈光下,用手指摸漁網,將尼龍線穿過來穿過去,打死結,剪斷。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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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原本要換燈泡,結果把租屋處的舊燈整組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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