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不通

我寫短篇小說,目標是在馬特市留下一百篇故事,然後離開。

[3分鐘故事] 爆炸

迎接五十歲生日的李先生,在公園裡,這幾天,默默觀察一個漂亮的機器人,本文收錄在《即使有點晚了還是拖拖拉拉不想睡覺》。

爆炸


突然多了兩個禮拜的假。

儘管有這難得的假期,李先生沒有規劃旅行,也沒有賴在屋子裡睡得像隻老狗,他就像是原本的他,維持原本的作息,每天早上,李先生依舊穿著正式服裝,打領帶,梳油頭,吃過太太準備的蔬菜蛋餅,提醒女兒別忘了多喝水,七點半,準時出門,搭上地鐵,往公司的方向,但是坐到超過公司兩站的地方下車。

那裏有一座森林公園,種滿了葉子如細針的老樹,他走到水池邊畔,選了一張長椅,坐著,牛皮公事包擺在一旁,拿出一本破舊的書,《當代西班牙辭典》,舉在鼻樑前,眨著眼睛,輕聲複誦。

鴨子還沒有划個兩大圈,字典就落在膝上,李先生眼睛閉起了。

過了一陣子,他被噪音吵醒了,他眨眨眼睛,並無不快,反倒有一絲暗喜,李先生知道早上十點固定會有一個機器人,揹著大型吸塵器,來清除公園裡的垃圾和落葉。

咪咪,他替她取了這個綽號,綽號來自於這位機器人的編號,而咪咪似乎也喜歡這個小名。

「咪咪,妳今天遲到。」李先生指了指手錶,怒氣沖沖,「兩分鐘,慢了兩分鐘,妳竟然遲到!」

咪咪立刻關掉吸塵器,放到路邊,走上前,雙手放在腹部,微微鞠躬。

「真是抱歉,李先生,拜託你不要通知公司。」

「我這就通知,將妳送回檢驗所掃瞄,修理,銷毀!」

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眼神交流,互不說話,突然間像是設定好的那般,兩人一齊爆出笑聲,就像是兩個小朋友那樣地大笑。

「哈哈,李先生,真幽默。」

「我是耍憨,還要妳勉強附和,不好意思。」

「沒有,我沒有勉強,我是真的覺得好笑。」咪咪又走近了一步,「你看,連我這個機器人都覺得好笑呢。」

「唉呀,好笑,倒不如說,老頭子的笑話只有機器人才會笑。」

「你才不老。」

「老,今天是我五十歲生日。」他把公事包拿起來,拍了拍身旁的長椅椅面,「天氣不錯,放下吸塵器吧,來,來坐啊,這是我的請求。」

他們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咪咪比他矮半顆頭,一邊的草地上鋪滿了枯黃的落葉,一邊綠意昂然,湖上有水氣,隔岸的樹林一層又一層,像是半透明的簾幕,林間傳來鳥鳴,還有松鼠的騷動,水池中的幾隻鴨子鑽進水裡捉魚,嘩啦嘩啦,露出鴨屁股。

「剛剛我開玩笑,說了什麼銷毀,有點太過頭,真是抱歉。」李先生落寞地說。

「沒什麼,我明白是玩笑。」

「那個詞,我一說出口就後悔了,幾乎讓我心痛。」

「心痛……」咪咪皺了眉頭,開了口卻沒話說,最後用手指向那本老書,「我們換個話題吧,西班牙文呢,學得如何,讀了這麼多天了,怎麼都停在同一頁,被我發現囉。」

「這個啊,咪咪,我中學的時候讀了一本書,叫《百年孤寂》,讀了以後就想學西班牙文,但是我沒有上課,就從圖書館偷了一本字典,死背,這樣背根本沒學會,連字典也一直停在這頁,三十幾年過去了,還是沒有翻到下一頁。」

「那今天就來翻到──」

「聽我說,咪咪,這幾天,我坐在這張長椅上想了很久,我的字典停住,我的生活停住,我的一生也停住了,年輕時原本我想當一個漫畫家,我想了一個故事,跟考古學家有關的,那時候畫了一半,但沒畫完,那時我原本要參加漫畫徵選,結果老師指派我去參加數學競賽,我就──這些年,我為了不讓自己後悔,每天都非常忙碌,忙課業,忙事業,忙到睡眠不足,結果,公司是怎麼對我的,家人是怎麼對我的,算了,到了這把年紀,回過頭來看,真正重要的,真正的我,那個想畫考古學家的故事,睡覺前,趴在桌上畫漫畫的我,還停在,16歲,那個地方……」

李先生站起來,雙眼有光,他面對著池水,水面反射著天光與流雲。

「我想通了,咪咪。」

「想通什麼了?」

「我要回到16歲。」

「回到過去?」咪咪聲音有些顫抖,她看了看李先生堅定的神情,他似乎充滿雄心壯志,「李先生,你有許可證嗎?私自時光旅行是犯法的。」

「傻丫頭,我只是譬喻。」

「譬喻?」她鬆了一口氣,笑了出來,「原來是譬喻,哦,我分不出來,差一點就通報安全管理系統了……」

「可以的話,咪咪,請妳關掉那些什麼安全系統。」

「為什麼?」

「關掉,好嗎?」

「我只能降低警戒的……」

「沒問題,咪咪,今天是我的生日。」

李先生突然轉過身,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彎下身,面對她,熱切如火的雙眼注視著,像是要勾住她,她一時不曉得如何是好,從沒遇過這種情況,也無法逃開,只得低垂雙眼。

「跟我走,我們離開這一切,好不好?」李先生的聲音如此年輕。

「離開?去哪裡?」

「去一個新的地方,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只有我們,咪咪?」

「只有我們?」

「不能拒絕,妳不能拒絕。」

「可是,可是,可是……」咪咪不曉得要如何回答,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別過頭,電腦飛快運轉,她覺得身體發燙,身體裡的一切越飆越快,越飆越快,簡直快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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