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川

观海

和朋友有约,周日要去离南湾两小时车程远的海边远足,只因朋友听闻那里风景极佳。结果确实如此,甚至超过了预期。

在爬了1个半小时来到海角后,我们足足在那里停留了1小时,期间或用了少数时间拍照聊天,但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静静的坐在崖边,看着大海,听着浪声。海角尖锐,浪声从身前也从身后,从左边,也从右边,从近处也从远处,全方位的冲向了我。海浪的轰隆声,上波未落,下波又起,但却不似一波接连一波,而更像是无数浪花同时涌向一个发声口,每一位都想自己被听见,争相发言,结果彼此的呼喊声融成一片,只剩下层次密而不可分的轰鸣。狂风的呼啸在它面前只是摆设的屏障,直接被挤开。浪声拍向我的耳膜,而我仿佛身处于正在被密集轰炸的战场中央,面对环绕四周爆炸的巨大震撼中,无法动弹。这一刻周而复始,不断重复,将僵直的我隔绝在感知现实世界之外。

在那一刻,我仿佛开始被海浪强行击打出了某种精神状态。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不自然,也不知道我身处其中。它与我仿佛融为一体很久,像是寄生于身体上的异类,随着时间推移,肢节已经深嵌我的脑海中。它是我烦恼工作效率下降,是我苦恼对交谈甚欢的异性无感觉,是我焦虑疫情期间的长胖,是我焦虑日渐稀疏的头发...“它是生活的网。”我在那一刹那便立马意识到。但在大海势不可挡的威势面前,这附着在我身上的泥泞直接被暴力的打散。“真好。” 我似是听见我的灵魂雀跃一声。再下一刹那,我便突然能真正平静的欣赏起这大自然来了。

任由海风击打着我的脸,我走到了海角的一侧崖边,坐在了一片半枯黄的植物上。我的左侧是一个凹形的崖壁,下面便是一个微型的“海湾”。说是“海湾”实在是不恰当,可能它只有不到百米米长,而下面的滩涂更是只有在靠近崖壁处才有不到1米宽的沙线,大多数地方都是被海水冲刷成奇形怪状的礁石。我便是坐在它的右角之上。吸引我注意的是顺着右角方向上,海面上的两块湿黑的大礁石。那两块礁石都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远看像是微小版的澳大利亚大红岩,表面相对平整,但其中又有很多微小的地形。其中一块有数个微小的海水“湖泊”,还有被湖泊和河流分割的小型大陆。只所以会有河流,是因为每次海浪击打到,随着海水灌入,多余的水从上方的积水中留向下方,最后再涌出岩石边缘,在崎岖的岩壁上形成一个微小的瀑布。哈哈,当时朋友来时有担心说不知道我们7月去优胜美地还能看到多大的瀑布,我心里想着“我这已经提早看到了。” 而另外一块礁石前端则地势更加凸起不平,积水也不多,所以上面有一群黑色的海鸟休息在上面,它们似乎和我一样,都一动不动的望着大海,毫不在意时间的流逝。我突然有种感觉,我的生活似乎应该更自由一点,更少担忧一点。

坐了一会,我的心情更加平静了,也想看看更多有活力点的画面,特别是海鸟飞翔的画面,但那群礁石上的鸟似乎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而远处的飞翔的海鸥也太远,体会不到其中自由飞翔的神韵。于是我便起身,沿着崖边往右边走了10几米。那里有一处平坦的草地,有几个人已经坐在上面聊天吃着东西,同时边望着远方的大海。可我的兴趣从来不是那远方一望无际的海面,它太过遥远,距离蒙住了一切的细节。我接着找到他们前方崖边的一小块野草,把那里变成我新的哨点。望向崖下的海面,仍旧有几块大礁石,但这一次,却有新的发现。位于我右前方的礁石上,有一只丰满白暂的黄嘴海鸥安稳的坐在右侧,忘向左方。但是在它的左下方,倾斜的石壁上,还有一只红喙黑羽红爪的鸟。喙的红鲜红艳丽,又透着一丝丝微不可见的橘黄色,像是红艳的珊瑚和鲜嫩的鲑鱼肉的混合体。

鸟不像其它所有的鸟只是静静的站着或者坐着,它在细小的的岩缝中一点点的觅食。它寻觅的区域大概是高40公分,宽1米的潮湿岩壁,处于整块礁石的下部分,因为经常被海浪冲刷,岩缝中似乎有不少好东西。而那块岩壁分为两个区域,上方向外倾斜,上面看似东西不多,下方略微向内倾斜,即使从我这高它10多米的地方看去,上面也附有不少的黑色贝壳。黑鸟在一个高度从左觅食到右,先是吃完脖子能够够到的区域,够不到脚再挪几步,继续重复,每一个动作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毫无慌乱,也丝毫没有注意到上方有个这么奇怪的生物在观察它。当一个高度的区域探索完后,它就再下降几步,再继续水平面的搜索。我随即被它这种自如,自信又平稳的姿态所触动。多久了,哪怕我尽量想自如自信,不在乎任何别人的眼光,我的决定和行为中也时常参杂着慌乱焦虑和讨好。对它来说,觅食、休息、繁衍大概就是它生活的全部了吧。但它对于自己的生活并没有焦虑,也没有慌张,也不在乎我的观察。那为什么我对我自己的生活总要焦虑?我想做什么之前时不时会考虑周围人对我的看法。为什么在他们的注视下我都会有些不自在?如果不按社会世俗的看法生活真的就会不好吗?他人的看法真的对我有伤害吗?还只是我自己想象的伤害,最后却因为我的想象变成了对自己真实的伤害。这其中不少问题是我此时写文时第二次回顾问自己的,但当时那只踱步自定的黑鸟,却是使我对生活更自由更淡然自若的盼望更加厚实具体了。而当我回过神来,再次把注意力放到它身上时,它已经站在了潮湿岩壁下方区域左侧的外倾处,伸着脖子吃着上面美味的黑贝。

伊壁鸠鲁说:“如果一个人明白了死亡并不可怕,那么生活中便不会有任何可怕的事情。”【注1】 我并不惧怕死亡本身,但我仍然惧怕着从心而活,惧怕着做不成某些被社会要求的事情。可我之所以畏惧,到底是我思考过然后去惧怕,还只是因为太多人告诉我应该惧怕,我不想被他们讨厌和非议,想被他们喜欢,便纵容这大声淹没了我自己的思考。

“生活总像是一张网,缠住自身,透不过气。”这是我一想谈及“活着如何不自由,不自如”,脑袋里面所立马联想到的意象。可它真是我所想的吗?若靠近一步细看,它不过是由诸多别人的故事、情感甚至是谎言所构成的。它们来自于网络上的蹉跎故事,来源于上一辈的对生活不如意的懊悔,来源于强行贩卖“伤痕”和“疼痛”的歌曲,也来源于故作老成的我给自己编织的幻觉。它像寄生虫一般,悄悄潜入我们的意识中,逐步的,缓慢的代替了我自己本身对生活的思考。它是那么的不自然,但却又那么的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我的一部分。生活不是网,它没有蹉跎我,也没有困住我。但生活中的谎言和陷阱,以及我思维的局限性,却让我时不时理所当然的做着我从未思考过也更未赞同过的事情,并将它们当作无需验证的真理。

就像每到一个景点,我们便有一种强迫自己拍照的冲动。我们幻想着拍下这个照片,我们便可以留下这一刻。打卡一个景点,便等同于我已经欣赏了它的全部。可这都是自我欺骗罢了,恰恰相反,这种行为和幻想不断的打断了我们真正投入眼前的景色,把自己剥离出此时的这一刻。也许照片唯一能做的,只是欣赏完后,略拍几张,分享给亲人朋友和未来的自己。可即使这样,我们也有太多别的办法,比如文字和口述。

那天我走走坐坐,让我的思绪随着浪声发散。但我站起将要离开海角往回走的时候,一抬头,一只海鸥突然侧着掠过我的眼前,有一瞬间我甚至能看清它锐利的黄色眼睛,然后一眨眼,便远去至崖壁的另外一头,更高更远,似不可触及,不可抓住。我一直想看到鸟飞的愿望便这样出乎意料的完成了,它飞翔的姿态果然同我想象中一样自由,一样无拘无束。【注2】

2020年6月22号晚 于卧室桌前



【注1】 读到的翻译的英文是 "There is nothing dreadful in life for the man who has truly comprehended that there is nothing terrible in not living."

【注2】这个真的发生了,就像电影的片段一样,我当时在场真的是相当震撼。这次徒步毫不夸张是2020年最佳户外体验,发生在美国加州tomales point tr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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