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水

在文學裏摸爬滾打的「野生作家」。

離婚——她用了半輩子

(一)

吳大夫是我們村第壹個離婚的女人。大家都說,在大城市闖蕩過十五年的女人就是不壹樣。畢竟,在我們村裏,如果哪個女人的丈夫提出了離婚,她們是死也不會離的,人活壹張臉,離婚——那可是丟臉丟大了。可吳大夫卻要跟王誠信離婚,還特意選在她50歲生日那天。

吳大夫記得那天下著毛毛雨。坐在櫃臺前面的女人退回他們已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說他們打印的離婚協議書不符合他們的標準,得重新打印壹份。

「五十塊。」那個女人說。

吳大夫拒絕了王誠信遞過來的五十塊,自己掏了錢。接著,把準備好的身份證、戶口簿、結婚證明壹壹遞交給他們。這壹次,對方回復她,電腦裏查不到他們已婚的檔案。

「檔案局都有,妳們怎麽沒有?他們給我開了證明。」吳大夫的結婚證在王家村,壹是嫌麻煩,二是怕他們離婚的事受到長輩的阻撓,她就沒回去拿結婚證,而是早上去檔案局開了壹張結婚證明。

那人說是系統錄入的問題,唯壹的辦法是先辦結婚證,因為沒有結婚證沒法辦離婚。

吳大夫想那也行,上午辦結婚證,下午辦離婚證。可那人又說壹天同時辦結婚離婚不行,至少得明天才能辦離婚。

吳大夫沒想到辦個離婚證這麽麻煩,她只得和王誠信像新婚夫婦那樣去拍合影,辦結婚證,又交了五十塊錢。

她拿著嶄新的結婚證,覺得很可笑,就像她的婚姻壹樣。

(二)

吳大夫和王誠信定的是娃娃親,他們是小學同班同學。給吳大夫做媒的老頭劉根,是王誠信的幹爸。劉根有很多幹兒子,因為村民們相信自己的孩子認他做幹爸,就可以生兒子「留根」了。

王誠信是我們王家村的人,吳大夫是隔壁吳村的。1984年,18歲的吳大夫還是被人稱作「嫻芳」的時候,通過王誠信父親的關系,和王誠信壹起在市裏讀成人中專,也就是那個時候,她和王誠信才有壹點接觸。

壹天,王誠信約她去鎮上看電影,壹人騎壹輛單車。很快,王誠信騎得人影都沒了,她馬上調轉車頭回家了。那個時候,嫻芳覺得自己和王誠信完全沒有共同語言。哪有男孩子約女孩子看電影,在那秀車技的。嫻芳跟母親說這人不行。

「怎麽不行?公公婆婆那麽年輕,小孩長得不難看又精神,怎麽會不行?」母親反問道,說她養了五個女兒,沒有壹個女兒像嫻芳這麽費勁的。其實,劉根之前也給嫻芳的幾個姐姐做過媒,姐姐們都沒看上人家。母親覺得這次要再不同意,人家肯定要說三道四。還有嫻芳那個未來的婆婆,她可吵不過她。最後,母親撂下壹句話:妳要是不同意這門婚事,自己去跟他們家人說,我不管!嫻芳的母親只知道親家母是個厲害的人物,卻不知道王誠信壹家人能把牛吹得滿天飛。若是在隔壁聽王誠信他爸與人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國家主席,哪是什麽農民。

嫻芳那時候自是不懂得什麽叫做「談戀愛」和「喜歡」,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安排好的。父親早早過世,母親壹個人拉扯大他們幾個孩子不容易。母親不同意的話,她又怎麽好意思去跟人家說要悔婚。結婚,是母親交給她的任務,她要完成這個任務,就像幹活壹樣,這個活別人幹不了,只有她能幹。

1989年正月初六,嫻芳記得後半夜下起了大雪。按照習俗,正月初八,他們回門的時候,要找壹個陪酒的,請壹個司機開拖拉機送他們回去。婆婆望著外面的大雪說,坐車回去不安全,叫他們小兩口自己走回去。嫻芳想家裏也不遠,回了婆婆壹句「行啊」。倆人拎著幾個包裹,出發了。

剛到吳村村口,就聽見人們說「看新女婿了,看新女婿了!」

坐在家門口抽煙的伯伯,壹臉疑惑,「妮,咋沒開車,咋走路回來了?」

在踏入娘家門檻的壹段路上,這個嬸嬸問,那個叔伯也問,嫻芳都是笑臉相迎——「開什麽車,這不是近得很,又不是路遠」。

吃完午飯,嫻芳和王誠信拎著先前拎回來的幾個包裹,回婆家了。

路上,因為下雪的緣故,並無行人。王誠信推了嫻芳壹把,她壹個趔趄,倒在雪地上。

「今天妳到處跟人說我沒有開車來,明年我開十輛車來!」王誠信撂下這句話,走了。

嫻芳氣得甩了手上的包裹,回了娘家。她覺得開個車麻煩又不安全,也沒說他壹句不是,他倒好,覺得丟了臉面。

嫻芳的母親見女兒走走又回頭,說這是很不吉利的,問她回來作甚。她說回來送送姐姐和姨娘。母親沒再多問,因為有些近親還未離席,便轉身忙去了。嫻芳見此,也懶得與親戚寒暄,倒在床上睡了。

朦朧中,聽見婆婆來了,說是來接兒媳婦的。壹聽這話,嫻芳馬上起身。畢竟,不能跟老人家置氣。她跟著婆婆回去了。

壹進家門,王誠信壹個耳刮子就扇在嫻芳的左臉上。

然後,他們倆打了壹架。


(三)

成人中專畢業後,嫻芳在鄉鎮醫院的麻醉科上班,王誠信在家種地。那個年代,不管做什麽都要靠關系,嫻芳能在鄉鎮醫院工作,靠的是在縣城文化局上班的大姐夫。婚後,醫院給嫻芳安排了壹間宿舍。為了上班方便,她壹般住在單位宿舍裏,王誠信偶爾也會過來住幾日。

不久,她懷孕了。

王誠信同往常睡前壹樣端來壹盆熱水,與嫻芳壹起泡腳。嫻芳已記不得當時自己與他說了什麽話,只記得她笑著擰了壹下他的胳膊,這壹擰——打開了王誠信身上的開關,他壹個耳光甩過來,將她打翻在床上。

王誠信坐在懷有7個月身孕的嫻芳身上,壹只手抓著她的頭發,另壹只手扇她的臉,像他父親打他母親那樣。小的時候,王誠信跟他媽媽說,等我結婚了,妳跟爸在那邊屋裏打,我跟我老婆在這邊屋裏打。

那天晚上,嫻芳第壹次有了殺死王誠信的沖動。

女兒出生以後,嫻芳很是喜歡,想給她取名「妖妖」,可婆婆不同意。她扒著字典,取了二十幾個帶女字旁的名字,婆婆說這個音重了姑丈的,那個音重了爺爺的,沒有壹個名字令她滿意。

「就叫浩宇吧。」王誠信說。

「這個名字,行!」婆婆笑道。

可嫻芳覺得「浩宇」不好聽,是男孩的名字。她生了女孩,哪能做主給孩子取什麽名字。

浩宇6個月的時候,王誠信找到嶽母,說他在家種地很窩囊,沒人看得起他。嫻芳的母親當然聽得出女婿的意思,隔天就拜托自己的大女婿幫他安排工作。

那個時候,做什麽事,都要送禮。嫻芳娘家也沒錢買東西送給人家,還是大姐夫拿了煙酒給嫻芳,叫她給人家送去,這才安排王誠信到鄉裏的計劃生育站上班。王誠信跟著嫻芳三姐夫的妹夫做了幾天結紮手術,他就不幹了,成天帶著壹幫人到村裏查人、罰款。

「‘我給我兒子安排了壹個好工作,現在他當大官了——計劃生育小分隊隊長,我兒媳婦現在跟著享福啦!’」去鄉鎮醫院看病的王家村人,總免不了與嫻芳嘮家常,她學嫻芳公公講話的模樣,逗得嫻芳直樂。明明是她托了娘家的關系幫的忙,這下倒成了公公的安排了,這壹家人!自此,嫻芳覺得王誠信變得目中無人到——老天是老大,他是老二的地步了。

(四)

1993年,嫻芳取環之後,又懷了壹胎。她在醫院食堂找到王誠信,問他有沒有吃完晚飯。

「沒看見我喝酒啊!」王誠信招呼著計劃生育小分隊的同事們喝酒,不用管她。

嫻芳沒再說什麽,抹著眼淚扭頭走了,轉身的時候聽見他同事催他回去。

她剛走到門口,王誠信就醉醺醺地回來了,幫著收拾完廚房,什麽話也沒跟嫻芳說,躺在床上睡了。不壹會,發出的呼嚕聲震天響。心情煩躁的嫻芳,調大了電視機的聲音,也沒蓋住他的呼嚕聲。她記得5個月的時候,去縣裏檢查,給醫生塞了200塊錢的紅包,人家說是女孩,她不相信,又換了幾家醫院,給人家送了禮,都說是女孩,她還是不敢打掉,總怕是個男孩。等到6個月的時候,她又去查,結果還是壹樣,她還是不敢打。第7個月去做B超,人家說是女孩。王誠信壹家人都不讓她生下這個女孩,除了打掉她,還能怎麽辦?

嫻芳的肚子裏像燒開水壹樣翻滾著,因為催產素的作用,胎動特別厲害。宮縮壹上來,她就吐,吐完後胃開始絞痛,她喝了些水,水還沒喝完,宮縮又上來,又是痛,如此反復,痛到她不想活了。可王誠信呢,睡得那叫壹個香!嫻芳又氣又難過!氣他沒心沒肺,除了心疼自己,不會想到任何人!難過她自己身為女人,只能受罪,好像沒有懷上兒子是女人自己的事,除了丟他的人,跟他壹點關系也沒有!

嫻芳痛到第二天晚上,還是沒有動靜。王誠信叫來他媽媽照顧,說他要走。

「這半夜要是下來了,媽都不知道婦產科的幾個同事住在哪裏,妳叫她上哪找人幫忙!」嫻芳忍著痛跟他說。可王誠信不願意待在這裏,想回去。嫻芳猜他是怕了,她拉著他,不讓他走。

淩晨三點鐘,嫻芳在痛到想死的那壹刻,二女兒出來了。

「妳擡我起來——」嫻芳抓住王誠信的胳膊,她要看壹眼她的女兒——她白白凈凈的,小手蜷縮在臉旁,像是睡著了壹樣。7個月啊,如果沒打掉,現在差不多25歲了。

引產後,醫院給了7天假期,嫻芳回王家村修養了。

在床上躺了三天,嫻芳感覺身體恢復了不少,就下床去院子裏透透氣。到了走廊,見廚房的門開著,她走了進去,壹地的饅頭散落著。待她走近,原來是家裏的母牛不知何時生下了壹頭小牛犢。想來是母牛生產時,痛得撞翻了饅頭吧。

「嫻芳——」王誠信扛著壹個鐵鍬回來了,「我發燒了!」

「桌子上有藥,妳先吃點,我撿好饅頭就來。」

撿完饅頭,嫻芳回到房裏,問王誠信有沒有吃藥,他蒙在被子裏沒出聲。她走到床邊,伸過手去想摸摸他的額頭,燙不燙。

「我操妳奶奶!我操妳祖宗!」王誠信壹把掀開被子,口水噴了嫻芳壹臉。

嫻芳不知道怎麽回事,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他。

「我都發燒了,妳都不管我!」

嫻芳氣得眼淚直掉,但她什麽也沒說,因為跟他是沒法講道理的。

在王誠信無理取鬧之前,他父親回來了,蹲在院子裏抽煙。嫻芳上前去哭訴了壹番。公公聽完,哼都沒哼壹聲,走了。

嫻芳想同為女人的婆婆,應該會給她主持公道的。晚飯的時候,她又跟婆婆說了壹遍。

「那有什麽呀,他罵妳兩句有什麽大不了的!妳看妳爸罵我,我笑笑不是什麽事也沒有了嘛。」婆婆覺得這兒媳婦真是怪得很,整個王家村的男人都會罵女人的,她兒子罵罵兒媳婦怎麽了。


(五)

1995年農歷九月二十三,嫻芳迎來了八年壹次的醫師晉級考試。可她的預產期是九月二十五,嫻芳不想錯過這次考試。這壹胎懷的也是女兒,因為之前引產的辛苦,王誠信也說不要打胎了,是女孩也要生下來。

「趕緊拔針,趕緊拔針!」

嫻芳9月12號吃了點藥,沒什麽反應。三天後,她從醫院拿了壹瓶催生素回來。她想偷偷把孩子生下來,回頭再想辦法生第三胎。壹回宿舍,她給自己打了2.5個單位的催生素,宮縮還是很微弱。她想這不行,叫王誠信把剩下的7.5個單位再推進去。這藥壹加進來,她的宮縮就是連著的了。拔完針後,她痛得不得了,全身是汗,想上廁所也沒力氣走路,她只得在床前的痰盂裏解決。

「媽媽,妳要喝水嗎?妳要喝水叫我。」5歲的浩宇跑來跑去,試圖幫上壹點忙。

這個時候,王誠信去叫嫻芳同事來幫忙。嫻芳同事問王誠信急不急,不急的話,等她吃完晚飯過去。王誠信告訴正在煮面條的嫻芳同事,不急,轉身回去了。見嫻芳還是痛得厲害,他怕得要死,抱著浩宇跑了。

他跑了能怎麽辦呢?嫻芳知道自己快要生了,她將提前準備好的壹大塊粉色塑料布鋪在床上,脫掉衣服,躺下。她壹用力,孩子的頭就出來了,她肚子也不痛了,接下來,任憑她怎麽用力,孩子的身子還是出不來。她只得躺在那等待宮縮的來臨,再用力生。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壹睜眼,婆婆進來了,只聽見她大叫「怎麽辦啊,怎麽辦啊?」

「妳兩個手抱著她的頭,把她拉出來。」嫻芳吩咐她。

「我不敢,我不敢!」

「不敢,妳也得拉!」

婆婆這才抱著孩子的頭,往外拉,嫻芳使勁了全身的力氣,孩子的身體下來了,伴隨著幾聲啼哭。嫻芳眼淚流了壹臉,謝天謝地!可胎盤還在裏面,婆婆說她去村裏找接生婆來,嫻芳讓她別忙,說她同事馬上來幫忙了。婆婆等不及,還是去找了個接生婆來。接生婆來了,將胎盤牽了下來,放在孩子的邊上,嫻芳同事趕來剪了臍帶。


(六)

頭兩天,嫻芳下不了床。婆婆幫忙照顧了兩天,第三天就回村了。嫻芳只得自己下床煮飯洗衣服,照顧小女兒,她覺得自己就像壹頭牛。她不想告訴母親,她是嫁出去的女兒何必讓她操心呢,況且母親若知道了,定是不會同意她這麽遭罪的。等到考試那天,嫻芳需要母親過來幫忙照看小女兒,才告訴了她。母親心疼得直哭,問她需要些什麽。嫻芳說買點面條買點油來。母親和姐姐們來的時候,帶了壹箱掛面,兩大桶油,還有兩罐奶粉。

母親和姐姐們叫她不要去考試了,才生完孩子沒幾天,身體也不好。大姐夫叫她們不要攔著嫻芳了,畢竟她是為了考試才提前生孩子的。

考試那天,王誠信借了輛車送嫻芳去市裏。壹天的考試結束後,嫻芳的腰痛得厲害。從此,落下了腰痛的毛病。

小女兒悅悅滿月後,嫻芳帶著孩子們回娘家了。壹天傍晚,王誠信和他媽媽過來了。

原來是嫻芳的醫院有個棄嬰,他們醫院的人看嫻芳剛生完孩子,帶壹個也是帶,帶兩個也是帶,就問王誠信要不要抱回去養。

「是個男孩,我想抱回來。」王誠信說。

嫻芳當然不想再領養壹個,兩個孩子的負擔已經夠重了,可她連生三胎都是女孩,她的話說出來跟沒說壹樣。

嫻芳母親說要領養也可以,但不知道孩子的父母是什麽樣的人,擔心有不好的遺傳基因。

「怕啥呀,小孩都是靠教育的!」婆婆開口道,「妳女兒沒給我生壹個孫子,妳還不讓我抱壹個!」

就這樣,他們領養了那個男孩,取名王梓。嫻芳上班的時候,婆婆和母親輪流幫忙帶三個孩子。下班了,孩子就歸她管。

這天,嫻芳和王誠信正要去上班,被婆婆攔在了門口,說她要壹千塊錢。

「人家都問我,妳給媳婦帶三個小孩,妳媳婦壹個月給妳多少錢啊?」婆婆叉著腰說。

王誠信不知道他媽要這麽多錢幹什麽,他說他們沒錢。

「媽,我們真的沒錢。」嫻芳眼看就要遲到了。

「我不管!」她提高了音量,說沒錢找親戚給她借。嫻芳沒再理會,踩著單車走了。後來,她聽王誠信說找開煙酒鋪的華哥借了1000塊給了他媽。

嫻芳記得那個時候,她去縣城進修,每天踩著單車往返,頂著星星去,頂著月亮回來。她怕晚上不回來,孩子在家沒人管。晚上,悅悅跟她說,「媽媽,老師說妳還差人家錢呢。」她這才想起女兒的學費還差60塊錢,壹個月後,她才補繳上。母親知道她過得辛苦,常塞些錢給她。有時候她也不好意思,臨走的時候又偷偷地藏在什麽地方,到家了再電話告訴母親。每次去娘家那邊走親戚,浩宇就說,媽媽,我們去的時候拿的東西沒有回來的時候拿得多。


(七)

1997年,也就是浩宇7歲時,王誠信不想再幹計劃生育小分隊隊長了,他想承包農場。那個農場,以前是壹個外鄉人承包下來的,賺了不少錢。嫻芳勸他別承包,畢竟他沒經驗,又不懂裏面的門道。王誠信不聽,硬是在親朋好友那湊了錢,又去銀行貸款,承包下農場,簽了十年的合同,壹下子賠掉了三十萬。

那時,王誠信負責農場的豆子、玉米等農作物的播種、養護、收割。嫻芳下了班回來,穿上水桶鞋就去農場的豬圈清理豬糞、餵豬。若有我們村的人路過農場,瞧見了,總得說上壹句——「嫻芳哪,妳在外面上班的,還回來幹這些臟活!」

嫻芳能有什麽辦法。她醫院效益差,壹個月工資300塊錢不到,差的時候,她還拿過79塊6毛。醫院發到手上的是效益工資,利潤的60%歸醫院,40%分到科室,40%裏還要扣除辦公租金5塊、桌椅板凳折舊千分之五、醫療器械折舊千分之十、原材料折舊千分之五,七七八八的扣完,到她手上也沒多少錢了。王誠信承包的農場賺不了壹個錢,還要倒貼,這日子過得!但嫻芳也只能對過路人回壹句——「這活還不都是人幹的!」

好不容易到了臘月二十五,嫻芳養的幾十頭豬也長大了。下班壹到家,她正換鞋準備去豬圈。

「哎哎哎——」王誠信叫住嫻芳,他騎著摩托車,帶著王梓。

「我對不起妳媽,那個豬都賣完了,錢也花光了。」王誠信嬉皮笑臉的,他將賣豬的錢拿去還帳了。

嫻芳嘆了壹口氣,想她辛辛苦苦幫他養了幾個月的豬,壹毛錢也沒見著。

王誠信說他口袋裏還剩壹百塊,把那壹百塊給了嫻芳。第二天,有人過來要帳,嫻芳把還沒捂熱的壹百塊給了人家。


(八)

嫻芳壹家人坐在地上正剝著棉花,六伯母的兒子來了,說是農場做塑料大棚、日光溫室倒水泥柱的1600塊錢還沒給。王誠信給了他根煙,說賣了棉花壹有錢就給他。那人沒要到帳,抽完煙就走了。嫻芳實在看不過,說:「妳看妳這些年,幹的這些事,錢沒賺到,人也沒少受累,老婆孩子也跟著妳受罪。」

嫻芳的幾句抱怨換來了王誠信的壹巴掌,她當然不能任他打,與他在地上廝打成壹團。孩子們嚇得大哭,驚動了左鄰右舍,壹行人過來勸架,才把他們分開。

晚上,王誠信早早睡下,呼嚕聲不斷。嫻芳不敢合眼,她怕自己睡著了王誠信會殺了她,她想起廚房案板上的菜刀,她想要殺人,可她要是坐牢了,孩子們怎麽辦……這壹夜,她輾轉反側。

天快亮的時候,她叫醒了浩宇,塞給她360塊錢,讓她和妹妹弟弟分著花。那壹年,浩宇10歲。嫻芳告訴大女兒,如果她在外面站住腳了,就回來接他們,如果站不住腳,她就不回來了。浩宇站在那哭著,什麽話也沒說。

「我要走了。」她說。

天壹亮,嫻芳去了單位。院長不在,只有黨支部書記在。

「我要請假出去幾天。」

「去哪呀?」

「我想去南方轉轉。」

黨支部書記沒答應嫻芳,叫她別走,醫院正缺人手。正說著,院長來了。院長問她為何要請假,她說和王誠信吵架了。院長看了她壹眼,說那也用不著去南方啊,搬到醫院來住就好了。

嫻芳沒說話。她在醫院辛苦這麽些年,像頭老黃牛壹樣勤勤懇懇,吃得是草,還挨鞭子。他們這些當官的,啥事也不用幹,只用動動嘴皮子,壹個個吃得像那肥頭大耳的豬。科室裏面,那些會拍馬屁的走狗們,工資倒是不錯。分到他們這些老黃牛手裏,還剩什麽鬼東西?家裏不停地找她要錢,還有三個孩子要養,就醫院這百八十塊的工資,夠幹嘛!

那天,她結了工資就離開了。這是王誠信沒有料到的,嫻芳可能會不要這個家,再怎麽也不會放棄單位的鐵飯碗的。

2000年,第壹次出來打工的嫻芳什麽也不懂。好在她有醫院的工作經驗,她在壹家私人診所找到了工作。除此之外,她還接壹些做手工的雜活。她省吃儉用,新衣服也不舍得給自己買壹件,凈給孩子們買。賺來的工資,除了給孩子郵回去學雜費,她還要存壹些起來。

過年的時候,因為太想孩子,嫻芳回家了。

自從嫻芳離開王家村,去了南方,王誠信也想到他老婆可能會跑掉,他問嫻芳為什麽不要他,他有什麽不好的。嫻芳只是回了他壹個白眼。

她不是沒有動過離婚的念頭,可只要她壹提離婚,小女兒悅悅就壹個勁地哭,她想想還是算了。孩子們都還太小,她在外面打工,逢年過節才回來,長年兩地分居,眼不見心不煩,湊合著也能過下去。


(九)

打工的第五年,嫻芳離開了那家私人診所,她在小區裏做起了赤腳醫生。嫻芳所在的社區,都是外來務工人員,大夥有個頭痛腦熱的小毛病都來找她,因為她人好,開的藥也很便宜,大家都親切地喊她「吳大夫」。

待她穩定下來後,王誠信會帶著孩子們來過暑假。嫻芳和王誠信每年在壹起的時間不會超過壹個月,但他們倆在壹起相安無事的時間只有5天,第6天就會鬧得雞飛狗跳。

有壹年暑假,浩宇帶著弟弟妹妹先到了,說她爸晚幾天來。過了幾日,王誠信打電話來,說農場太忙,走不開。浩宇掛了電話,大聲跟妹妹說「妳爸不來了」,妹妹聽到這個好消息,又轉告給弟弟,開心地大喊大叫——「妳爸不來了!妳爸不來了!」

開診所的第二年,嫻芳叫王誠信送悅悅到她這裏來讀小學四年級。已經在老家念初中的浩宇,是沒法子接過來了。好在兩個女兒念書從來不讓她操心,可在老家的兒子卻常常逃學,若是嫻芳多說兩句,王誠信和他爺爺奶奶定會袒護他,他們害怕他跑掉,去找他親生父母。

那壹次,王誠信在她那待了壹個星期。然後,她意外懷孕了。

「妳手裏有六萬塊錢沒有?」王誠信在電話裏問。

「幹什麽?」嫻芳想他能安什麽好心,果然,他說如果她手裏有6萬塊錢,就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嫻芳沒說話。現在掙錢全靠她壹個人,他搞農場欠了壹屁股債還沒還完,她肚子大了,怎麽給孩子掙學費?她若是再給他生壹個,是不要命了。後來,她吃藥打掉了。她知道,他還是想要個兒子。

因為嫻芳沒有當地戶口,悅悅小學畢業後不得不回老家讀初中。她又把兒子王梓接過來讀小學五年級。

壹天,嫻芳接到兒子班主任的電話,班主任問她知不知道兒子在家拿錢,還說家長都跑到學校來問「王梓家裏是有多少錢啊,拿錢到學校來分」。班主任叫她來學校壹趟。

 「妳這兒子怎麽不像他姐王悅悅呀?這壹個媽媽生的,怎麽完全兩種個性?」教過悅悅的班主任,甚是納悶,「家裏錢少了,妳不知道嗎?」

嫻芳確實不知道,她那裏常有人來看病,收到的費用壹般都是隨手放在抽屜裏,她不可能整天數來數去的,她也從不鎖抽屜,悅悅在的時候就這樣。

王梓放學回來,嫻芳問他有沒有拿家裏的錢,他說沒有。她又問了壹遍,他還是說沒有。

「妳想想到底拿了沒有,我跟妳說過,妳可以拿家裏的錢,但是妳要告訴我妳買了什麽。妳拿了的話,告訴我就行,我不會罵妳的。」

「沒有啊。」

嫻芳只得告訴他,老師說他拿錢給同學了。王梓坐在那低著頭,她繼續問:「妳拿錢了嗎?」

「拿了。」

「拿了多少?」

「兩塊。」

「說假話的人就跟假錢壹樣,看上去是個錢,但沒人喜歡。做人壹定要誠實,做錯事不可怕,只要改正就行了。」

「兩塊。」

「我怎麽聽說不是兩塊,是五塊啊。」

「五塊。」

「妳從哪裏拿的錢?」

「我在賣包子那撿的。」

嫻芳氣得不行,跟擠牙膏壹樣,擠了壹個小時沒壹句實話。她領著他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說是拿了十塊。

回家後,她雖然氣得半死,還是跟他講了很多道理,希望他可以改。躺在床上,她怎麽也睡不著,她怎麽就養了個這樣的孩子,平時王誠信講假話都會氣得她不行,這個孩子怎麽會比他父親更甚呢?說起假話來,都是理直氣壯的。她想來想去,還是撥通了王誠信的電話,告訴他這件事。王誠信聽了,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這算什麽事啊,這在家裏都是常事。」

原來,兒子偷錢都偷成「慣犯」了。嫻芳氣得呀,把他拉起來壹頓打,問他以後還說不說假話了,問他還有沒有拿過她的錢,問他在哪裏拿的,問他壹共拿了幾次。兒子這才老實回答了。

「行,明天我們去學校找老師說明情況。我今天打妳,是我不對。但妳壹直說假話,從下午四點半開始騙我騙到現在。」

嫻芳壹個晚上都沒睡著。

第二天去學校,班主任將另外壹個同學的家長也叫來了。那個家長把10塊錢給她兒子,叫他還給王梓。王梓接過錢,將那十塊錢的鈔票扔給了嫻芳。這壹扔錢的動作,讓嫻芳心寒,她想他肯定覺得她為了十塊錢而小題大做。

後來,壹個病人過來看病,嫻芳將四張10塊放進抽屜,找給對方四塊錢。晚上她回家的時候,發現抽屜裏只有三張10塊的。她問王梓有沒有拿錢,他說實話就不會挨打。

王梓承認自己將10塊錢夾在作業本裏了,因為他想買壹張卡片。嫻芳問他卡片多少錢,他說壹塊五。

「妳要買卡片怎麽不跟我說呢?」

他沈默不語。嫻芳把那10塊錢給他,叫他拿去買卡片,剩下的錢也不用拿回來給她了,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妳今天說實話了,是好孩子。」她說。

六年級暑假,嫻芳帶他回去給她母親過六十大壽。壹回老家,他就說不想出來念書了。嫻芳只得隨他去了,她沒法感動這個孩子,她跟王誠信說,這孩子她教育不了。


(十)

嫻芳出來打工這些年,攢了些錢。嫻芳幾個姐姐都在縣城,她想在縣城買套房子,到時候大家都去縣城住,孩子們將來也有點面子。她前腳剛去縣城看房子,王誠信就跟兒子說,「妳媽去給妳買房了!」他的話會讓王梓以為——「房子是我的,因為我是兒子,家裏什麽東西都是我的,兩個姐姐遲早要嫁出去」。王家村或吳村的父母,壹般都會給兒子蓋壹棟樓房或者在縣城裏買壹套房子,女兒則是沒法享受父母這種待遇的。

王梓不上學之後,到嫻房這裏來打工。每個月2100塊錢的工資,他說1900。因為吃住都在家裏,嫻芳就每個月替他存1500,給他400塊的零用錢。

這剛替他存了3000塊,王誠信就不停地從王家村打來電話,叫嫻芳不要花兒子的錢,不然兒子會不高興的,囑咐了壹遍又壹遍。

「那兒子這三千塊錢,我寄給妳吧。」嫻芳說。

「好好好,妳寄過來吧。」

兒子的錢放在嫻芳那,王誠信不放心,放在他那,他才安心。

打工的第三個月,王梓跟她說工資要月底才發。嫻芳想那行,給了他15塊錢去買早餐。幾天之後,他又說不是全勤,工資被押了。

嫻芳覺得不對勁,就給他經理打電話,問怎麽不發工資。經理的答復是:每個月8號發工資,從未停過或扣押過他的工資。她馬上打電話問王梓,王梓還是說沒有發工資,她說她問過他經理了。

「我花了,行不行?!」

「妳自己掙的錢妳當然可以花,但是妳為什麽回來說假話?」

嫻芳又壹次寒了心,她不想管他了。


(十一)

嫻芳在客廳與幾個老鄉聊著天,王誠信罵人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她趕緊進了廚房,王誠信氣得直喘,她問怎麽回事。浩宇說她在那洗菜,隨手把洗菜籃放地上了。王誠信覺得地上臟且不說,天天有病人進出的,叫浩宇籃子別放在地上。浩宇覺得那有什麽事,不用怕的。

「怎麽了,怎麽了?」幾個老鄉聽見廚房壹團亂,關切地問道。

嫻芳笑著打圓場,說爸爸不聽女兒的話,女兒也不聽爸爸的話。王誠信見嫻芳沒向著他,氣得大罵起來。

孩子們難得來壹次,嫻芳覺得完全沒有必要搞得大家都不開心。第二天,她給兩個小的壹些零花錢,叫他們出去玩。她跟浩宇談心,叫她不要頂撞她爸,他的個性就是那樣。浩宇壹肚子委屈,說在老家的時候,因為她想跟同學去菲律賓留學,叫父親去談談,當著人家的面,她爸大罵了她壹頓。嫻芳覺得孩子願意出去見見世面,就像登山壹樣,她願意爬到高處,看看風景,挺好的。她打發女兒出去了,把王誠信喊了過來。

嫻芳躺在席子上,跟他說——女兒大了,不能那樣罵,要好好說話。

「她脾氣那麽差,將來跟妳壹樣,嫁不到好人家,過不了好日子!」王誠信指著她的臉罵道。

嫻芳氣得壹巴掌甩了過去,罵了壹句「他媽的」——這是她從王誠信那裏學會的,她現在能罵到他張口無言,她讀書讀得比他多,只要她想罵,準會罵到他接不上話,因為她明白讓著他是沒有用的,她弱她忍讓只會讓他得寸進尺,她只有兇過他,厲害過他,他才懂得收斂。

「妳怎麽欺負我都行,妳連自己親生女兒都詛咒,妳還是不是人?!」嫻芳怒目圓睜,離婚的念頭再壹次冒出來,這樣的人還跟著他過下去有什麽意義?

王誠信完全沒有料到嫻芳會打他,畢竟從來只有他先動手的份,嫻芳的耳光讓他楞了很久。

接著,嫻芳打電話給孩子們,叫他們回來吃飯,她也叫他過來吃飯。王誠信氣鼓鼓地,說他不吃了,他要回去。他說他跑幾千裏地,不是過來挨打的。

嫻芳沒理會他,和孩子們自顧地吃起飯來。


(十二)

2009年,嫻芳拿著醫院的確診報告,抱著兒子大哭。這麽多年,不管在外面過得多麽辛苦,診所被人舉報兩次,收走了所有的藥品和B超機,她都沒掉壹滴淚,哪怕是和王誠信打架打得最兇的時候,她都扛過來了。現在,她有了積蓄,孩子們也長大了,王誠信卻得了胃癌,她覺得自己的命運受到了老天的捉弄。她在走廊上放聲大哭,把她忍了二十年的眼淚全都哭了出來。前兩天,19歲的浩宇給她打電話,問她春節回來跟爸爸離了婚,她還管不管爸爸。浩宇同意母親離開父親,可得了重病的人是她的親生父親啊。嫻芳叫女兒放心,她會管他的。她的醫德不允許她不管他,她的良心不允許她和他離婚。

這壹年,嫻芳43歲。

那次回家,恰逢農場秋收。割豆子的時候,別人是蹲著割,嫻芳是在地裏爬,跪著割。她累得身上的骨頭都散架了,她已經8年沒有幹過農活了。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兩個未成年的孩子,也在地裏幫著割豆子,她只能咬著牙拼著命幹。快到飯點的時候,她又趕回去給幫忙割豆子的人做飯。

夜飯過後,嫻芳洗完碗,沖了個澡就躺下了。不久,她被悅悅和王誠信吵架的聲音給吵醒了。她拖著如萬條蟲子咬噬的身體,去了客廳。

悅悅哭著甩自己耳光,把她嚇壞了。她趕緊捉住悅悅的手,往她房裏拉。她問悅悅是怎麽回事,孩子抽噎著,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嫻芳聽了個大概——她父親在暑假作業的家長意見上寫了很多不好聽的話,為此她與父親吵了起來。嫻芳把女兒哄睡之後,出去找王誠信,不見人影。

「我不活了,我要去跳井!」——是王誠信的聲音。

兒子聽見父親嚷嚷著要跳井,也從床上爬了起來。

嫻芳見他沒往井邊去,只是坐在院子的門檻上喊「我要去跳井」。她站在走廊上問他深更半夜的不睡覺,在鬧什麽。

「妳怎麽教育孩子的?怎麽都敢跟老子吵架頂嘴?」

嫻芳叫他別鬧了。

「我要去跳井!」

「去去去,去叫妳奶奶。」嫻芳對王梓說道。

「妳怎麽不去把妳媽叫起來?」王誠信說這話時,當然知道嶽母在省城給嫻芳姐姐帶孩子。

嫻芳想他聽他媽的話,叫他媽過來勸勸他。孩子跟著幹活,累了壹天,她說他自己不睡覺還不讓孩子睡覺。

這下,王誠信心疼他兒子了,馬上起來說回去睡覺。

進屋之後,王誠信開始數落嫻芳的不是,說她知道他生病了,八天後才回家來,以後嫻芳要是生病了,他也不管她。

嫻芳想著第二天還要幹農活,孩子們都在家,他又生著病,她實在累得沒力氣跟他吵架,她說——「哎呀呀,我就不得病,我就不得病。」引得王梓哈哈大笑。王誠信見此,又要去跳井。嫻芳這回沒攔著他,叫他放心去跳,她會叫醒他們家人去井裏撈他的。

王誠信出了院子門,嫻芳站在走廊上喊他隔壁堂哥,「他叔——」

「幹什麽呢?妳還嫌不夠丟臉吶!」他噌噌地跑了過來。

「妳不是去跳井了嗎?妳先去跳,我叫他們起來撈妳,去跳吧。」嫻芳說。

王誠信這才安生了。


(十三)

第二天,壹家人坐在院子裏剝玉米皮。閑得發慌的王誠信也要剝玉米皮,他媽媽和嫻芳看他剛做完手術,都不讓他剝。正吵著,在市醫院當護士的浩宇回來了,她是來接她父親去醫院做化療的。可王誠信不願意去,說有這麽多玉米要剝皮,明天還要叫機器來打玉米。

浩宇擔心他錯過化療的時間,病情會惡化。

壹聽大女兒這麽說,王誠信馬上喊:「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去,拿個褥子來」,嫻芳囑咐兒子,「妳爸他要躺下了。」

王誠信見自己裝病被嫻芳揭穿了,拒絕躺在褥子上,回房睡覺了。

這壹天打完四十畝的玉米,壹家人累得不行,第三天才送王誠信去化療。

嫻芳對王誠信的恨因為他的癌癥而逐漸消散了。她覺得老天還是有眼的,終於懲罰他了。王誠信看病治療花了多少錢,具體的數目她記不清了,她也不去計較這些。她做醫生的,生老病死見得多了,能治就治,盡力就好。如果實在治不了,她也沒辦法。她在外面打工這麽些年,有壹些積蓄,再加上醫療保險抵消了壹部分費用,而且姐姐們也表示如果錢不夠,找她們借就好,所以她沒擔心過錢的事。

王誠信倒不覺得自己生病是老天懲罰他,他倒有些幸災樂禍。他問嫻芳還想不想離婚,「離唄!」他說。他當然知道嫻芳現在不會跟他離婚。

若家裏有人來,王誠信衣服壹撩,說:「妳看我的刀疤,妳看我有病。」哪怕是在山裏跑步,碰到壹個陌生人,他也是撩起衣服,展示自己的傷疤。就像浩宇說的,他的刀疤像是壹枚金牌,每見到壹個人就亮出金牌,炫耀壹番。嫻芳覺得他是以此博取別人的同情罷了。

現在,王誠信已經痊愈了,只是瘦了許多。嫻芳懷疑他得的不是癌癥,而是他在農場做事的時候,壹頓吃二三十個松花蛋,把胃給燒壞了。浩宇也覺得她們是花了大價錢,送父親去減肥了。

浩宇工作壹段時間後,她的同學已經投資移民去了菲律賓。壹年後,她也去了菲律賓讀臨床心理學。嫻芳說自己錢不多,但供她生活費還是供得起。浩宇說她快三十歲了,不需要媽媽的錢,她自己工作的時候攢了些錢,在菲律賓可以壹邊學習壹邊打工,讓她放心。

小女兒悅悅以互惠生的途徑去了美國,她也很努力。

王梓21歲那年去北京投靠他父親。那時,王誠信的堂弟因為老婆快臨盆回了老家,叫王誠信在他的報刊亭幫忙幾個月。王梓就在他父親工作的報刊亭附近找了份工。王誠信給他辦了張工資卡,存了六千塊錢。壹天,王誠信的手機收到壹條提示工資卡余額為零的短信。不管王誠信怎麽問錢花到哪裏去了,他就是不說。

「妳不是我兒子,找妳親爸去吧,我不要妳了。」王誠信說。

得知真相後的王梓,並沒有踏上尋親之旅,他的親生父母也從未找過他。

現在,嫻芳每天都能接到全國各地的催款電話,碰到態度不好的,還在電話裏罵「有什麽樣的父母就有什麽樣的兒子」,全是打電話來要錢的。


(十四)

「妳想想孩子!」——早上5點鐘,王誠信騎著摩托車,來到嫻芳大姐家喊門。嫻芳叫大姐別理他,外面下著大雨,嫻芳大姐不忍心,還是給他開了門。

從民政局回來後,王誠信就反悔了。他說昨天已經陪嫻芳去過壹次民政局了,不想再去第二次。

「離婚的事,我已經問過孩子們的意見,他們都同意。」嫻芳說。悅悅小時候以為父母離婚了就沒有家了,現在她長大了,認為媽媽應該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浩宇壹直不明白,為何媽媽要為了他們而不和父親離婚。王梓說他不管他們的事,要離就離。

嫻芳告訴王誠信,如果他不同意離婚,她就去法院起訴,到時候王家村、吳村的人都知道她要跟他離婚,他只用在家等著接傳票就行。

王誠信在那裏哭了起來。這是嫻芳第壹次看到他哭,她當然不會因為他的眼淚而心軟。

王誠信求她再給壹次機會給他,他哪裏不好,他都改。

嫻芳出來打拼15年,相當於給了他15年的機會,可他把握住了嗎?在外面這麽多年,他根本不知道壹個女人是多麽不容易,也不曉得她經歷的那些苦。她忍了這麽多年,不想再忍下去了。王誠信生病之後,她處處讓著她,可他卻在那病上撒潑打滾。

他哭哭啼啼地叫她別起訴,也別跟他離婚,她起訴他的話,他就去死。

嫻芳說他們結婚二十幾年,是壹路打過來的,整天吵架打架,有什麽意思。特別是他生病之後,王誠信到處跟人說,是嫻芳讓他得的病。嫻芳冷笑了壹聲,繼續道:那麽多人得了癌癥,都是我讓得的,我怎麽這麽大本事呢?

嫻芳問他是簽字協議離婚,還是等著被起訴。

王誠信平靜下來,拿起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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