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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于简体字地区的海边。

里芬施塔尔的力量

电影导演莱尼·里芬施塔尔(Leni Riefenstahl)不幸投胎到了纳粹德国。二战结束后,她因为编导了纳粹党代会的记录片,还拍摄过集中营里的吉普赛人,受到了舆论的广泛质疑,人们再也不相信她的辩词。好在只是她一个人遭遇责难,为她授奖的巴黎、威尼斯两个委员会和亲自颁奖的法国时任总统达拉特,都没受到什么影响。她还被定为纳粹同情者,坐了好几年监狱。她的电影导演生涯也彻底结束了。

里芬施塔尔说的“不太关心现实,只想留住过去的所有美好”,也使艺术的世俗位置与人性价值悬空了起来,这毕竟是令人担忧的。但她的作品无法被跳过,甚至可以说,根本跳不过去。尽管评论家还在左右为难,电影学院里的教授也不敢在课堂上播放她的作品,担心影响了学生,广袤的欧洲最终还是敞开了自己的胸怀。她的作品解禁后,人们再度被她的影片中雄浑质朴的力量深深打动。

里芬施塔尔出生于1902年的柏林,她有自己的一个世界,还有一点童话情结,总是期待着飘来一片未知的云。长大后,她就踏上了追寻云上风光的旅程。先是钟情于戏剧表演和体育训练,随后又跳起了表现主义单人舞,还差一点参加了奥运会。最后在拍摄高山电影登上雪山峰顶的时候,望见了云朵和星星,她知道这一次摸准了自己的心跳。她同时也摸准了电影的心跳。

里芬施塔尔富于艺术激情和价值野心。常年在电影圈里生活,也使她拥有了实现梦想的现实能力,从她的童话中醒来的,只能是对神话的渴望。但她不知道,从她深深陷入的第三帝国中醒来的,将是一场噩梦。当她的电影艺术熠熠生辉的时候,阿道夫·希特勒适逢其时地登上了历史舞台。

在1934年拍摄的纳粹党代会记录片《意志的胜利》中,恢弘的画面和卓越的技艺既让世人击节赞赏,救世主从云端降临的象征也使她饱受抨击。1936年,里芬施塔尔应国际奥委会之约,由第三帝国宣传部投资,为柏林奥运会拍摄了记录片《奥林匹亚》,丰厚的美学内涵和史诗般的电影画面,再次为她赢得了世界性声誉。此后不久,希特勒的铁蹄踏入波兰,里芬施塔尔哭着退出了充满战争暴行的影片拍摄。力量是她的美学,不管来自体育还是政治,但屠杀不是她的童话。

在广受赞誉的记录片《奥林匹亚》中,里芬施塔尔开创性地使用了跑道同步器,摄影机可以借此和运动员同步移动,全程追踪奔跑中的近景。如果说这些独创的手艺仍属于技术范畴,那么对地坑机位的开发使用,使得仰角近距离拍摄双杠、吊环等项目成为可能,天空和白云做了画面中的全部背景,运动之美就超越了激烈的体育竞技,挣脱了时间的束缚,一下子就凸显出来了。

《奥林匹亚》的全片没有解说,画面就是人类通用语言。

仰拍也使主角变得神圣。仍然是低位仰角,摄影师仰卧在行进的手推车上,里芬施塔尔紧随其后,画面中却蔓草连天,云脚低垂,好像古希腊的天庭沉降到大地上。半裸的人体在力与美的磁性中深深运转着,向着远方掷出了奥林匹亚铁饼。将雕塑《掷铁饼者》还原成血肉形象,也是里芬施塔尔表达奥林匹克精神的动力之源。在后来的奥运会影片中,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摄人心魂的画面。

在另一组镜头里,太阳的圆形在燃烧的奥林匹克圣火中变形、跳跃,仿佛一个岑寂的声音就要从画面中迸现出来。这似乎是在开发镜头语言中的通感,也是里芬施塔尔的峰顶价值语言。

里芬施塔尔的童话情结,与峰顶价值及其充满激情的实现过程结合起来,就生长成了关于生命意识、史诗和神话的艺术。这样的一条道路似乎很难说明有什么问题,但截取了生命极致之美的艺术,与第三帝国的英雄复兴理想或优秀人种的学说究竟是不是不谋而合,又会不会并驾齐驱?也许,从里芬施塔尔拍摄努巴人这个角度可以得到某种不完整的回答,种族主义者可从来没有爱过非洲。

现代文化已经把生活建设得异彩纷呈,还建起了很多根据地,处于文明边缘的族群却在尽情挥洒着本色。1962年,战后的里芬施塔尔避离了人们的责难,挎上照相机,乘舟漂流在苏丹的江河上。她在黑金似的努巴人中乐得其所,她在奔放的努巴舞蹈里流连忘返,时光似乎回退了好几个世纪,仍在向更远的历史倒流着。时光也在凝固,颀长浑朴的黑色仙女还没有完成最后的舞蹈韵律,就被里芬施塔尔的镜头定格成一帧迎风的塑像。在部落土地上尽情舞动的裸身男子,也霎时令人不知今夕何夕。

里芬施塔尔在非洲抛开了过去的烦恼。她连连按下快门,这些画面涌进了手中的镜头,也涌进了构思丰盛的大脑。在这里她不需要任何想象,现实已经超越了对历史的所有虚构。韵律和色彩就是努巴部族的构图,力量和狂欢就是非洲大地上的灵魂,只是画面和过去的经验在激烈地碰撞着,融合着。时代已经漫漶不清,镜头却忽然嘹亮起来。后来出版的四大本非洲摄影集,为努巴部族记录了一部丰美的图史,也为里芬施塔尔重新挽回了艺术声誉。

这些具有地震般震撼力的摄影作品,其实仍是里芬施塔尔峰顶价值与极致艺术的再现,只是换掉了第三帝国的背景。这一次,需要被检视的应该是我们自己了。

里芬施塔尔还想重新开始拍摄故事电影,但投资中断了,英国也不能为她发放工作许可证。不能遏止的才华,于是潜入了深深的海洋。1972年,耆老却生命力旺盛的里芬施塔尔谎报年龄,参加潜水摄影训练班,随后拍摄了风光记录片《水下印象》,她镜下的电影画面也随之进入彩色时代。

影片一开始,大型虫藻的螺旋形线条就在唯美地飘摇着,镜头从线条之门探身进去,能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磁力。这和我们常见的水下影片根本不一样。这些不被世人打扰的生命,在沉静的海底世界摇曳着清丽委婉的抒情乐章,歌吟着不为人知的咏叹。水族的美丽不能自知,里芬施塔尔的镜头记录下它们缓缓律动的和音,和娓娓吐露的叹息。如果说非洲摄影是追寻现代人类的原始本色,而水族画面已经沉入了生命史上的低音区。人类就来源于海洋。可是这里没有人类的年代,只有无尽的时间在水族的生命中周流复始。

没有完成的才华,也使人对电影的历史感到一丝忧虑。

这是一个没有时间也没有人物的世界,尽管很抒情,很像内心。里芬施塔尔结束了与海洋水族的虚幻交流,回到更有力量的现实岸边。在这里,她的世界只剩下了美。

里芬施塔尔的主要成就是记录片电影。她镜头中人体、人群和力量的美学,跃上枝头,开放成一团团丰盈、自在的生命。人们抬头欣赏,由衷赞叹。她镜头下恢弘凌厉的历史之花,落地化为渐行渐远的鬼魅之影。欲穷千里目,正在阿堵中。

几十年过去了,里芬施塔尔用美来丈量着世界。世界也在丈量着她。她愤怒地保卫着自己的艺术。她被美神伤害,顾影自怜,无怨无艾。她生命力强盛,也从来不服输,但历史更拙朴。她的力量美学垂范世间,自己却没有力量走出美神的诱惑,与美偕身,走向更廓大的真。我们和这个世界,真的不是用神话体裁写成的。她曾经尝试拍摄故事片,但没能开始,没有从剪断的胶片中洗印出一个丰饶的故事。她也失去了醇厚的纪实题材。

在经历了历史的充分洗礼之后,世界变来变去,还是那个样子,艺术家却没有准备好自己的谦卑。

她黯蓝色的镜头曾经伸进了历史深处。(以下段落可以扩开)

在里芬施塔尔的镜头下,一队前来觐献麦穗和稻谷的乡村姑娘,一个前来观礼的纽伦堡女童,都质朴得像十八世纪的一个童话,好像等在前面的是她们的国王。可是躲在童话角落里那个欧洲恶魔飞越云海,走下舷梯,闪身挤进了画面,微笑着走近了姑娘们。

他用雷霆演讲,用闪电布道,为德意志历史降下了一个梦魇的时代。里芬施塔尔和她的摄影机进入了通向这个世界的大门。会场上鼓荡的云旗、充满渴望的眼睛和海潮一样的掌声,却是黯夜里的森林、死亡的微笑和啜饮着毒汁的恶梦。这台碰撞着地狱和铁蹄的摄影机,采摘下一帧帧历史谷底的幽深图卷,奇诡的波涛让人禁不住频频回望。

假如里芬施塔尔是古典时代的一处瑰丽花丛,根须会在大地中深深呼吸,花朵向着天空索取梦想。假如她生活在漫长的和平时代,她的镜头是讴歌人体、美和力量的雄浑殿堂,更不会撞上别的世界。假如她的云上之美垂向谦卑的大地,电影史上一座波澜壮阔的海洋会继续向前推进。

不过,历史没有假如。

(这是以前写的一篇文字,后部分本想扩开一些,却没动笔。第一次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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