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成

香港中文大学助理教授

美国应对新冠肺炎疫情为什么这么慢?

视频版~

截至5月10日,美国已经有超过130万人感染COVID-19,8万多人死亡。

相信很多人都会产生这样一个疑问: 为什么美国这个世界头号强国,会在这次疫情中栽这么大的跟头?

为了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连线了几个在美国的中国朋友。在上面的视频中,他们谈了自己的看法。

以下是精华内容的文字预览。


我连线的第一位朋友Lisa是一位本科生,她早在3月初美国还一片淡定的时候就跟我说:「我感觉美国这边要悬」;「大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她说:自己1月25日从北京回到美国的时候,在机场并没有做任何体温检测。「当时只是海关的人问:你是从哪来的?我说我是从中国来的。然后他说中国哪里?我说北京。然后他就说,Are you OK?我说,我OK的。然后他说,好,那你就过吧。」

2月底的时候,她有一个同学从意大利被送回来了。那个同学本来在意大利游学,意大利那时已经是疫区爆发区,可是她从意大利回来,也是什么都不查,体温也不测。「两天以后她开始出现一些跟新冠肺炎很像的症状,比如干咳、发烧,可是她去了很多诊所,他们都不给她检测。」

她说:大家会觉得美国的医疗是最发达的,但是「其实它发达的背后并不亲民」,很多老百姓负担不起,「所以很多百姓在生病的时候,他们是不敢投医的。当时美国如果你想检测的话,保险是不包含你的检测费的,检测一回就得4000,治疗费还得自己掏。所以我觉得他们实际报出来的确诊人数不靠谱。」

这样昂贵的医疗系统,碰上一个潜伏期非常长的病毒,就很可能在最开始已经爆发的时候,制造一个全民健康的假象。

她说,美国的政治体制中也有两个特性恶化了局面。第一,联邦政府比较弱势,直接关系到百姓生活的条例和法案其实是州政府决定的,各个州的政策不一样,而每天跨州上班的人很多,很容易跨州传染。第二,两党分歧,民主党其实比较早就想提一些法案,「共和党也不是不想去防疫,但他们无论在民主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情况下,可能第一反应是去反击」。


我连线的第二位朋友是在纽约工作的媒体人Tony。我记得他从二三月份以来就不断在Facebook上说:为什么美国媒体还不提醒大家戴口罩?为什么还说不用戴口罩?

他说,美国媒体对新冠肺炎的第一波报道是基本事实,比如说武汉封城了,死了多少人,和当地的记者连线,这跟地震、海啸的报道方式是一样的。第二波报道是关于瞒报、关于纠责,这也是传统的报道取向。

美国媒体2月标题

但是,大概在2月中的时候,美国媒体上有很大的一种声音:「不要被新冠病毒的标题蒙蔽了!其实流感才是有更大的伤害!」

Tony说,这样的声音隐含的是好几种不同的优越感:「一层是,所有媒体本身特性是 anti-hype,大家都在报道一个事情的时候,我非常有智商优越感地出来告诉你:诶,其实这件事情你想错了,其实不是你想的这个样子的。你都在看新冠病毒,但是你忘了吧,其实流感更可怕。」

「第二层就是媒体缺乏对于中国乃至亚洲人民伤亡的共情。在早期的时候,主流媒体也好,公众也好,他们看待新冠肺炎疫情在亚洲发生,还是把它当成他者来看待的……亚洲人、中国人,吃狗肉、海鲜市场,看成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很多人至今为止并没有想到,我们对于国际事件的看法,我们对于国际间他者的视角,其实是直接影响到了我们现在怎么对待国内事件。」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Tony说,他当时身边的朋友里面,不支持、不同意戴口罩的人,其实是最well-informed(最见多识广的)、最well-educated(教育水平最高的),并不是阴谋论传播者那种人。「媒体入场之后,带来了一种不戴口罩的智商优越感——我不戴口罩,其实我懂得比你还多,我其实更专业。」


我连线的第三位朋友是在哈佛大学做生物医学研究的田禾博士,我想听听她作为专业科研工作者的看法。

她说,自己从2月份就开始跟身边的人聊新冠肺炎这件事情。她发现,没有办法让大部分美国人意识到这个事情很严重。「其实我身边能经常聊天的人,没有什么是真正意义上非常反智的人——甚至包括我有个朋友是麻省总医院的医生,但ta根本没意识到这个事情会这么严重。」

之所以会这样,田禾认为:其中一个原因是人的认知偏差。西方国家「太平久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种电影里发生的事情,会真的发生在眼前。人不愿意相信他们无法想象的怪事。

另外,人对数字是没有什么概念的。「但是你说一个故事,全家都被感染了,已经死了几口人了,这对普通人都会非常有冲击力。」而这些故事在微博上很多,却发不到推特上面去。

田禾说,自己有一个朋友确实早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早就说这里要死好几千人。这个朋友并不是科研人员,而是行政人员。「有一个基本原因 ta是久病成医,ta经常去医院。ta的免疫力有问题,所以ta会关注这件事情。」

田禾也提到,我们谈COVID-19的应对问题,就不能不谈美国的基本政治现状——「摊上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基本上不尊重科学、不尊重知识的总统。」她说,《纽约客》记者Ronan Farrow(也就是那个在metoo运动中报道了韦恩斯坦丑闻的记者)近年有一本新书,讲的是特朗普上任之后,由于他唯我独尊的行事风格,美国国务院里面很多外交人才纷纷退隐了,留下美国外交系统中很多重要的职位没有人领导。「大家此前都比较害怕特朗普任内会爆发一场地缘政治危机,没有想到是一场公共卫生危机。」

Ronan Farrow和他的新书

田禾还说,让她大跌眼镜的意见事情是:「美国CDC和FDA这两个传统上非常受尊敬的专业机构,表现得也是非常有问题。」CDC把试剂盒做坏了,FDA则由于官僚上的惰性,禁止美国很多科研机构和生物技术公司推出自己的检测试剂。「长期以来特朗普政府对专业机构经费上的削减,和对专业人才的蔑视的态度」,可能对这两个机构的表现有一定的影响。


和这三位朋友聊下来,我发现他们的意见有很多一致之处。他们频繁提到的词比如:优越感、不能共情、政客对专业人士的不重视。

这也让我想到:中国人应该如何看待美国的疫情?有些人可能进入了看笑话、幸灾乐祸模式。但我们别忘了:美国人正是栽在了这种心态上。正是因为他们自我感觉太好,导致错失了遏制疫情的良机。有的人嚷嚷着要全世界来「抄作业」,这在一定程度上和美国人的自大心态何其类似。

我想,病毒一遍遍提醒我们的是:在灾难面前,没有“他者”。一旦你认为别人是“他者”,下一个中招的可能就是你自己。希望人类经此一疫,可以更少一些傲慢与偏见,更多一些谦卑与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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