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

左膠

唯有戳破政治神話,人民才能重獲新生

(edited)
馬克龍往俄國作最後斡旋,普京在一張只有皇宮才放得下,長到令人發噱的長檯接見他。。。
Grief, Dmitri Baltermants, 1942

1.

普京不是首次說烏克蘭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過去也聲稱俄羅斯與烏克蘭是「一個民族」。

希特拉在《我的奮鬥》也說要奧地利「回歸祖國」。兩人的心態一模一樣,都是「帝國民族主義」[1]。

套用蓋爾納(Ernest Gellner)的名言:「政治的單位必須和民族的單位一致」,當民族主義者宣稱自己的民族愈大,能夠「合法」統治的領土就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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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不要誤會「帝國民族主義」只適用於專制國度,這種心態最初源自法國,就是要把多族群的帝國強行整合為單一民族國家。

英國與法國在帝國時代採用不同殖民模式,英國傾向間接的分治;法國傾向直接的同化。

當英國開始死死氣地放棄各個殖民地,法國始終捨割不下阿爾及利亞,因為法國民族主義者一廂情願以為對方已經是「自己人」。為了留住阿爾及利亞,在戰爭中屠殺數以萬計的當地人。

現在馬克龍會承認法國當年所作所為是罪行。

* * * * *

3.

民族與民主系出同源,已經蔚為常識,但我們也不必迴避另一常態,就是民族主義常常與專制統治、(內部)殖民等罪惡合謀。

《解讀民粹主義》是一本普及讀物,但厲害的是作者穆勒(Jan-Werner Müller)既精研思想史,又精研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一改以往民粹教科書強調「反精英」、「祟尚直接民主」,提出不同凡響的新解釋。

民族主義有可能結合民粹主義,因為後者傾向於一種想像:人民/民族有共同意志。

施密特正正很喜歡盧梭的「公意」(cutt.ly/iPSosL9),當民族主義者相信人民有同一意志,便反感用民主選出代表,因為民主的結果一定多元,答案未必符合民族主義者的意願。他們寧願擁護強人和一黨專政,才能「代表」到擁有統一意志的人民/民族,才是「真正」的民主。

穆勒巧妙地將施密特放入「右翼民粹主義」的政治光譜,撥開他用民主修辭為專制開路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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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最初古代的「羅斯人」以基輔為首都,名為「基輔羅斯」,現今莫斯科只是其西北部領土。

後來蒙古入侵,消滅中亞東歐諸國,基輔被屠城,全境淪陷,莫斯科的「俄羅斯人」也向蒙古稱臣為其藩屬。

及後雙方此消彼長,「莫斯科公國」崛起並打敗蒙古。本來「莫斯科大公」一直標榜權力來自「可汗」,壯大後才開始強調自己是「基輔羅斯」的後裔,是「全羅斯人」的共主。

至於基輔等地區(哥薩克)則先後由立陶苑和波蘭統治。伊凡稱帝後俄國愈來愈強大,開始侵略立陶苑和波蘭,當然也要「取回」原屬「基輔羅斯」的「失地」。

哥薩克向以騎兵見長,所以玩 AOE 時選用俄國可生產特殊兵種「哥薩克騎兵」。然而哥薩克並非心甘情願為帝俄驅馳,一直為爭取自治而反抗,遭帝俄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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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去到近代發生什麼事呢?格羅斯曼(Vasily Grossman)的一生就是樣板。

他是烏克蘭出生的猶太人,真心相信共產主義,真心相信烏克蘭在蘇聯是「各族人民的自願聯合」(列寧語)。他本來是「主旋律」作家,歌頌紅軍抵抗納粹的小說《人民是不朽的》,就是由茅盾翻譯為中文。

但真相陸續出土:莫斯科審判、大清洗、古拉格、烏克蘭大饑荒、德蘇互不侵犯條約、卡延屠殺、瓜分波蘭、一樣迫害猶太人。。。

他反思的作品在蘇聯被禁,就是大家一定聽過,但一定未讀過的巨著:《生活與命運》[2]。

格羅斯曼在最後一本小說《一切都在流動》描述了烏克蘭大饑荒,基輔每天都要用車運走兒童的屍體;而在模範農場的小孩則告訴參觀的外國使節,每天都吃得飽飽。

其實已經開始人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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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據說斯太林真的輕信希特拉不會反口覆舌,當下屬稟告德國終於毀約開戰,斯太林一度驚恐地以為同志們是來問罪迫宮要他下台。

為什麼蘇聯的國祚可以比納粹長那麼久?其實和納粹有很大關係。東德最後的領導人何內克(Erich Honecker)曾被納粹關入集中營,也是同一個人,在 1989 年初揚言柏林圍牆永不倒下。

蘇聯一直向人民灌輸一套政治神話:全賴他們歐洲才免於納粹蹂躪。這套敘事不是全錯,卻經誇張失實的篩選,同時掩蓋自身的罪孽。

有了納粹這個萬惡的靶子,蘇聯就可以利用外族入侵建立自身的正當性。即使雙方罪行時或等量齊觀,人民的論述都不免處於下風。

唯有戳破政治神話,人民才能重獲新生。

* * * * *

7.

寫下這篇短文是因為台灣「敏迪選讀」報道馬克龍往俄國作最後斡旋(cutt.ly/1PLsw7y)。普京在一張只有皇宮才放得下,長到令人發噱的長檯接見他,據聞他向馬克龍訴說了五小時「歷史」。

看到照片筆者笑到不可開交,是微臣參見皇上的排場。馬克龍似乎念念不忘拿破崙在三皇之戰的榮光,卻輕忽了拿破崙能夠縱橫捭闔靠的是什麼。

這個時代需要的不是張伯倫,而是羅斯福。

The Last Jew of Vinnitsa, 1941

註釋

[1]:不同學者會用不同字眼,梁啟超在〈國家思想變遷異同論〉、蒙森(Wolfgang J. Mommsen)在《馬克斯・韋伯與德國政治》用的詞語是「民族帝國主義」。

兩詞意思相近但各有側重,「民族帝國主義」強調民族國家擴張、殖民、同化其他族群;「帝國民族主義」則強調在既有的帝國版圖下強行混一各族,成為單一民族國家。

不過有些國家兩者都並重。

[2]:利申未睇,請往書店觀摩其厚度即知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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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周陸洋〈蘇聯民族模式:駕馭民族主義的歷史實驗〉

浦洛基《再造失去的王國:俄羅斯的帝國雄心五百年史》

歐斯特哈默,揚森《帝國主義的末日》

揚—威爾納・穆勒《解讀民粹主義》

伊馮・謝拉特《希特勒的哲學家》

奧立維・侯蘭《古拉格氣象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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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1942 年,紅軍擊敗德軍後來到克利米亞的 Kerch ,發現當地約 7000 名猶太人已遭納粹處決。照片由蘇聯記者 Dmitri Baltermants 所攝,但被政權審查,六十年代才能重見天日。

圖 2:1941 年,烏克蘭的 Vinnitsa 約 28000 名猶太人全遭納粹屠殺並推入亂葬崗。拍攝者是一名納粹特別行動隊(Einsatzgruppen)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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