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ny Chew 周兆鴻

馬來西亞「北婆羅洲」亞庇人,世新大學傳播管理畢業,現就讀於國立政治大學政治系碩士班,《大馬青年》專欄作家。作品可見《大馬青年》、《中國報》、《星洲日報》、《獨立評論》。 曾任影音工作者、獨立書店員(唐山書店)、議員助理、研究助理。 平常喜歡、攝影、音樂(阿卡貝拉)、旅行、閱讀。曾幸運獲得台灣政大金旋獎(歌唱大賽)重對唱組冠軍,也騎腳踏車橫跨東馬、越南、柬埔寨。 「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馬來西亞華社真的該急著承認獨中統考(UEC)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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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希望, 社會大眾及各族群看見華文教育對於馬來西亞各領域的貢獻,而不是以族群、政治或語言的角度思考教育。

隨著沙巴州政府在2019年九月二十八日承認獨中統考(UEC),成為了馬來西亞第五個承認統考的州屬。國家是否應該「承認統考」的立場,原本再一次成為馬來西亞各階層所關注的焦點。

馬來西亞華文教育在許多先賢的耕耘努力下,如今的碩果大家有目共睹。馬來西亞華教體系(華小、華中、獨中、華社民辦大專院校)自馬來西亞成立以來培育了在各行各業,甚至全球各地發光發熱的人才,讓大馬成為大中華地區(中、港、澳、台)以外,華文教育體制最完整的國家。

然而,若透過簡單採訪或留意新聞貼文底下的留言,會發現許多民眾對於承認統考的課題只是一昧希望執政政府(或以前的國陣)都可以盡快承認統考,卻對統考及獨中的地位、未來沒有多方面的考量。而友族同胞,則是大力反對政府承認統考,認為這是危害國家教育體系的決策。

對於這樣的現象,其實對於獨中的未來是存在一定成的危險。

身為大馬華人或獨中生的我們,應該仔細反思關於「承認統考」的課題。承認統考,是因為我們都希望獨中生可以進入公立大專院校就讀,還是希望他們可以擔任公務員?還是,其實我們只是想透過法理上承認統考,尋求心靈的慰借,藉此證明大馬華教及華社的「勝利」而已?

圖片來源:自由時報

以下為幾個筆者在承認統考議題上,認為我們需要重新審視的幾個觀點:

1)我們是追求法理上(De jure)的承認,還是實際上(De facto)的承認?

對於華社,承認統考固然對馬來西亞華文教育而言有著莫大的意義,也彰顯了華社想要翻轉馬來西亞政府長期對於華教施政不公的決心。儘管如此,我們不難發現許多人只想要統考被法理上(原則上)的承認,把統考「正名化」,告訴我們的獨中及獨中生我們終於被國家所承認了。

但這樣的指望,是符合大馬華教先賢創立華文教育的初衷嗎?

其實追朔歷史,想要華教被“承認”的中學,早已把華文中學改製成為政府津貼華文中學(華中)了。但我們可以觀察現在這些“被承認”的國民型華文中學,在課程上已經幾乎與普通政府中學無異,只是他們多了一些時間用正課學習中文(一些甚至還要用課外時間)、考中文而已,而部份華中的華校特質也正慢慢消失中。

「獨立中學」的由來,不就是因為一些尋求自立自強,害怕華教變質而堅持華教課綱及運作上,獨立於國民教育的華教先賢所發動的嗎?

70年代的華社先賢,還自發性舉辦義賣、義騎、義剪等籌款幫助獨中渡過經濟難關,才有今天的華文教育。而當初的先賢及宣布不改制的中學(新山寬柔中學是第一所宣布拒絕改制之獨中),難道不知道後果是獨中生「可能」沒辦法就讀公立大學、甚至擔任公務員嗎?過程中,在重重難關下舉辦第一屆統考,到現在全球許多頂尖大學承認統考文憑的路上,獨中都不曾委曲求全。因為報考獨中者,不管單軌製或雙軌制,本來就有心理準備不打算就讀公立大專及公務員,而是就讀私立大專或外國大學,又或者直接就業。

即使如此,筆者必須說明,獨中還是有想要就讀公立大專及想擔任公務員的學生。他們可以透過SPM考試後離校,前往國民中學就讀STPM或報讀A-Level等課程再申請公立大專,但這樣的過程也對於獨中的體制是可惜的,因為有許多高二考SPM而高三考統考制度的獨中,因此流失了許多高三畢業生。

如果華教(特指獨中)尋求承認統考的其中一個最終目的是追求國家承認,卻失去了學術獨立性,這豈非得不償失?當然,我們也可以說時間過了很久,社會共識也與當時不太一樣了,現在談承認,其實就是在把握時間為獨中生爭取權利最好的契機。

2)未建立族群與社會共識

當我們談到「社會共識」,我們都還習慣使用族群思想來看待馬來西亞的社會課題,與幾十年前根本無異,甚至更嚴重。在這裡筆者要特別強調,觀看網路留言可以發現,華人也是如此。

馬來西亞是東南亞少數沒有透過同化政策鞏固國民團結的國家。反觀新加坡、印尼、泰國等都經歷過這些政策的影響,所以在語言文化上相對大馬更有同質性,社會共識也相對穩固。這是因為大馬獨立之前,英國採用分而治之(Divide and Rule)的政策,導致除了菁英階層以外,各族群之間並沒有穩固的社會共識。

大馬獨立及成立之後,採用協和式民主(Consociational democracy) 的多黨制,透過族群政黨結盟的方法來治國。而馬來西亞歷經區域性種族衝突,導致後來新經濟政策的落實,加劇了多黨制的國陣政府繼續使用族群政黨或代表來相互制衡,也因此並未順利落實加強國民社會意識的政策。

其實,作為多元文化主義的聯邦制國家,這是正常的。

馬來西亞顯然還沒有做好各族群達到集體共識的準備/ 圖:當代評論

同時,我們各族群也彼此對其他族群(甚至其他語群,包括以英語為母語的華人等)抱持存有刻板印象、偏見及歧視的態度,而近年來在政治人物的煽動之下有越演越烈的趨勢。許多人不以為然,但如果我們(各族群)繼續以族群劃分馬來西亞人,各族群只會越來越缺乏對話空間,而所謂的「社會共識」只會在馬來西亞逐漸淪為一種宣言或口號。 “Satu Malaysia” 就是最完美的例子。

以統考課題而言,筆者認識許多獨中生其實不諳流利的馬來語及英語。在沒有認識許多異族朋友的情況下,只能使用華人的角度來看待國家政策及承認統考的問題,這種現像在單軌制獨中最為明顯。另一邊廂,馬來民族主義者則譴責華教團體「華文沙文主義」,只重視華文而漠視馬來文作為國語的地位。

但事實上我們必須清楚,若要統考獲得承認,獨中的馬來文應用程度可想而知是當權者最在意的政治籌碼,若想要跳過這個環節想要統考「無條件」被承認,可謂難上加難。其中一個問題在於,這兩邊其實都有許多溝通及對話空間,來消除彼此的誤解與盲點。但基於政治利益考量,這種跨族群跨領域的對話,除了知識分子及學術圈以外,似乎屈指可數。

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原住民與其他族群長期以來還沒有建立穩固的社會共識(特別是西馬),以致於我們對一些政策存在偏見。這也是我們現在需要克服的現實挑戰。

但一些例子是值得分享的:

3)沙巴的雙軌制獨中與三語教育所帶來的跨族群反思

沙巴的華教,是全馬土著學生比例最高的州屬。

根據沙巴華小工委會公佈的最新資料,加上新生人數,至今華小學生人數共有3萬5252人,當中土著生高達56%,即有1萬9811人。此外,董總執行長孔婉瑩指出,2018年全國獨中有8萬4462名學生,非華裔生佔了1297人,其中沙巴獨中佔了561人,為全國各州獨中最多非華裔生就讀的州屬。

因此,在沙巴有許多在獨中就學的馬來人及原住民擁有諳流利中文的能力,而華裔學生的馬來文及英文程度也相對出色,達到名副其實“三語並重”的學術目的的同時,各族群之間的社會共識是相對穩固的。沙巴九間獨中除了採用雙軌制教學以外,統考數理科皆採用英語為媒介語,部份獨中也積極招收國際生並開設初級華文班(Lower Chinese),讓更多非華語母語學生接觸應用華文華語。

曾經有社群媒體專頁評擊沙巴的獨中「不正統」,失去華校的特徵,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樣的政策在沙巴大大降低了獨中以族群及語群劃分的刻板印象。這樣的政策也因此間接地證明了,為什麼在東馬兩州在承認統考、設立中文路牌、高掛十字架、閱讀馬來文聖經是沒問題的。不是因為政策制定,而是因為東馬的多元社會共識相對西馬而言更穩固及包容,而這是可以從華教體系開始做起的。

華教體系,特別是獨中,擁有至今完整的課綱及體制,其實都是靠自主獨立的董總及統考委員會而來的,也因此“學術獨立”成為了獨中最大的特色與智慧財產。

4)獨中學術獨立性的憂慮

筆者最擔心的,正是統考被承認後,對於學術獨立所帶來的副作用有多大。

承認後的課程內容編寫及編輯權,依然是董總嗎?還是在承認後,政府有乾預統考課綱的權利?

首先筆者想釐清,高中統考與SPM的等級,本來就不能相提並論。高中統考作為完整中學體制升學考試,其專業水平應該要等於中國的高考,或A-Level水平,故可以不用修習預科班(Foundation)課程直升大學一年級。反之,中五學制的SPM本來就只有預科水平,故學生考取SPM文憑以後,需要再進修各大學預科班,或報考STPM或A-Level等水平考試,才能夠入學大學一年級。

許多人在討論高中統考的學術程度,會使用SPM的學術程度相提並論並說服他人,這不僅會造成誤解,還容易被有心人扭曲及煽動。若要相比,我們應該把統考、STPM(積分制)、高考、A-Level或預科班的程度做對比,這樣才對統考的程度做公平討論。

如果仔細研究STPM的考試,會發現其學科程度不低於統考,甚至更難。這樣其實會反駁許多人一直以來貶低SPM、抬高統考的論點。

而歷史科目的詮釋,也是當權者及各民族主義者耿耿於懷的課題。

在世界各國不難發現,政府或多或少都有出現插手歷史詮釋的現象,因為歷史的詮釋角度會影響學生的思想,以致於對國家認同及民族認同有統一或不一樣的認知。筆者認為高中統考與SPM/STPM歷史科最大的不同點在於,高中統考裡涉及學習中國史、世界史、及東南亞與馬新史,在馬新史內容注重於提及馬新華人的歷史發展脈絡;而SPM/STPM則是注重於伊斯蘭發展史與馬來民族主義在馬來西亞發展的脈絡。

這樣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承認統考還要附加“SPM歷史科及格”的條件了。筆者認為,這並沒有絕對對錯,因為在歷史的角度裡面,誰是掌權者,誰就擁有歷史。不管是政府還是董總,他們希望學生接受什麼觀念,就要理解他們個別所書寫的詮釋觀念。

目前獨中的課綱,及考試綱要都是董總所設立的獨中工委會及統考委員會負責。有別於公立體系的教育系統,獨中因此擁有課程及考試的自主權,其內容不會受到政府的干預而改變。課程的綱要,早期參考了許多外國的課綱,包括新加坡、中國、台灣等,因此許多學科學術上的程度是相對國民中學要高的。而且,在數理、商業學等科目更可以讓學生選擇考試媒介語的權利。

這種「學術自主權」,筆者認為其實對於獨中甚至全國而言是個優勢,不僅在學科上達到應有的專業,也讓不同學制間的學生進行良性競爭。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在積極爭取承認統考的同時,應該也要保持警覺,確保統考的學術自主權不會因此被降級或被干預,才能夠延續獨中教育的專業水平與精神。

5)民主制度底下,可被改變的教育制度

馬來西亞2018年迎來第一次的政黨輪替,而希望聯盟政府接手政府一年多,盟黨間許多政策制定與內部鬥爭情況日漸出現歧異。而人民,就只能夠等待“聖經希望宣言”慢慢被落實。

承認統考是希望聯盟的政策,並白紙黑字寫進希望宣言裡,給了華社一個憧憬。至於為什麼時至今日(暫時)還不承認?宗教、族群、語言的緣故,肯定離不開。

但筆者比較想討論的,是如果這一屆希望聯盟政府不管有無條件承認了統考,到了下一次的改朝換代以後,統考的地位甚至合法性會否被威脅?

在民主制度下,再次改朝換代是絕對有可能發生的。這段時間的巫伊結盟、馬來人尊嚴大會等種族與宗教主義顯著,我們很難想像若是極端種族/宗教主義者掌管馬來西亞,其政權下的華教將會成為什麼樣子。

剛剛筆者所提到的統考「學術獨立」,在統考被承認後如果執政者沒有細心拿捏,便會開始出現缺口而讓政府開始擁有乾預獨中運作的權利。悲觀而言,如果有了「干預權」,意味著下一次的改朝換代新政府可能有權力更改獨中課綱(特別是歷史及馬來文)或再次不承認統考地位,或更極端的,強迫現有獨中改製成為政府中學,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這時候,大家應該會想念當初那個學術獨立,可以私立經營的獨中及統考。 「承認統考」,反而就此成為華教的缺口及歷史遺憾。

當然,這是悲觀的想法,筆者只是希望大家可以對「政府乾預教育」一事,有更高的警覺性,特別是已經可以換政府的馬來西亞。如果政府在拿捏統考及華教一事上,採取更公開及透明的方式,讓各族都清楚了解並展開對話,相信以學術的角度而言這一定是大馬教育界的一大突破。

我們需要更寬廣的立場來看到獨中統考
承認統考前,反思「為何」承認、「如何」承認、承認後「如何」。

提出多項值得思考的觀點,筆者希望政府、民間、族群間可以對承認統考一事有更深一層的思考及討論。筆者對於國、州政府承認統考一事仍抱持觀望的態度,因為身為獨中生,在就讀期間就已經在思考有別於“就讀公立大專及擔任公務員”以外的選項及出路了。即使如此,筆者也希望社會大眾及各族群看見華文教育對於馬來西亞各領域的貢獻,而不是以族群或語言的角度思考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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