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大学历史遗产保护专业毕业生;第二故乡是香港;社会公义关注者;公众号“所在 PeoplePlace”(id: peopleplace)

我们和香港的关系还有救吗?

本文原发于微信公众号“所在 PeoplePlace”。我做了一点改动放到这里,期望引起更多角度的讨论。

图片来源:TYRONE SIU

赵皓阳的一篇《香港这座城市还有救吗?》传播之广着实让我惊叹。帮他做逻辑和事实检查的好文章很多,比如“驳斥”和“回应赵皓阳”,我就不再多写。不过他的文章能被那么多人认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精准地迎合了一种公众情绪——内地人对香港人无处宣泄的不满和讨厌。

我作为内地学生在香港挥霍了整整四年青春年华,眼看着两个群体相互撕扯并渐行渐远。然而我的所见所闻和得出的结论,与赵非常不同。

香港社会对内地人不友好是事实。我从内地去香港上学的第一天,在商场里用普通话问一个清洁人员怎么去地铁站,她直接给了我一个白眼。我后来知道了,在香港要受到尊重就得说粤语和英语。有些香港人称大陆的新移民、没有公德心的遊客及为求香港身份证來港产子的孕妇为蝗虫。我的香港朋友说那些言论都不是针对我的,可是新闻和评论里面骂人的时候用的名词是“中国人”或“内地人”,从来不加定语。

香港人在此事上确实无知错漏得令人唏嘘。大多数香港人虽然没有表达过歧视言论,却在默许这样糟糕的事情发生。香港平等机会委员会曾试图通过拟定《歧视条例》来缓解问题,但法令对舆情的影响杯水车薪。如果是在美国,这样露骨的歧视言论,早要被各界批判,为主流社会所不耻。可是香港沉默了。

我想这是大多数在香港的内地人无法与香港社会亲近的一大原因。即使身边了解我的香港人都对我尊重和友好,可是我仍然属于内地人这个群体。试问谁能够坦然拥抱和爱一个歧视你所属群体的社会呢?

从小到大我们都相信着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香港人和内地人是同胞,可是我们在香港却没有被视为同胞。再加上我们早已习惯了内地媒体塑造的国泰民安之景象,在香港却要面对铺天盖地关于内地的负面言论和报道,难免让人难以接受。我们不自觉地抵触这些挑战我们旧观念的新信息,反而更愿意留在内地人和内地信息渠道的舒适圈里。

可是,如果因为光线刺眼而把眼睛闭上的话,我们永远无法看到事情的另一面,也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香港以及选择走上街头的香港人。

我总觉着既然来了香港,就应该去了解这片土地和它养育的人们。走出舒适圈的过程确实很不舒服。怀疑自己从未怀疑过的价值体系,承认自己以为的事实并非事实,这些都需要时间和勇气。

我有幸交到尊重、欣赏我,并且能够平等交流的香港朋友。他们跟香港舆论里塑造的香港激进分子形象完全不同。他们大多都是非常务实的人,想要安稳的生活,恋爱,工作,结婚生子。我的一个朋友刚毕业还没入职,就已经开始筹划如何买房了。

可就是这些“揾食为先”(谋生为先)的香港人不去上班,反而走上了街头抗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香港与中国的传统文化、血脉、地缘都如此接近,为什么他们在中国找不到归属感?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香港的四年时间里,我慢慢发现,虽然香港人大多是内地移民的后代,但血统或人种,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身份认同。香港人从小接受的教育与我们完全不同,这导致香港人与内地人在着装打扮、言谈举止、生活方式上有很大差异。大多数人仅仅从外表就可以大致分辨出谁来自香港,谁来自内地。

有句话说you are what you read (你读什么样的内容,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香港人和内地人接受的信息重合度非常之低,因为两地人们的信息来源渠道完全不一样。所以在两地成长起来的人,成为了价值观迥异的两个群体。香港人在Facebook和Google上轻易可以得到的信息,内地人除非翻墙是绝对不会在微信微博上看到的。以下是香港本土工作室做的Hong Kong Is Not China系列组图的一部分,是蛮有代表性的香港论述。两地各自使用不同的平台,得到的信息也完全不同。

图片来源:本土工作室

再有,在不同的政治体制下,我们对政府执政表现的评判标准相去甚远。内地人甚少怀疑最高权力的正当性,认为政府做出决策的出发点总是好的,出了问题大概是下面的实施者在捣鬼。可是香港不同,香港从未停止质疑。 “一国两制”承诺过会实香港人崇尚的民主、自由、法治,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一个耳光。先是民主普选的愿望落空,现在又是对逃犯条例侵犯香港司法独立的担忧。香港期待的“一国两制”是“和而不同”,而不是做一个听话的小弟。有人要说香港从来也没有过真正的民主投票选行政长官,现在为什么非要选?可是,难道没有过就永远不该有吗?难道我们会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就没有权利去追寻吗?

香港人非常爱惜这座城。他们明白,这座城是他们延续香港独特文化的唯一选择,而民主制度也是保存这种文化的基础。失了它,就没了根,没了家。然而,他们能真切地感受到强大的力量正在改变香港社会的方方面面。这种改变,是他们无法控制的。于是他们的坚守也带着无力和绝望。

我能理解香港人的焦虑和挣扎,也能理解内地人的失望和愤怒。可是我不忍看到两地的人们被仇恨挤压得丑陋变形,没有哪一边保留了足够的体面和理智。

如果我们不讨论这个管制系统本身的缺陷,所有情绪只不过指向现象而非本质。粗鲁的对骂除了增加社会矛盾和戾气之外毫无作用。在这样互相厌恶的环境里,有效的交流少之又少,偏见和成见根深蒂固。最后,人们都不再以开放的头脑试图去理解对方,只停留在肤浅的表面攻击彼此。

更可悲的是,该有所作为的政府在这场矛盾中缺席和沉默,甚至加剧对立;能引导舆论的媒体也选择顺应群众的愤怒,互相丑化和渲染,而不深入探讨问题的根源。

虽然单靠理性和节制远远无法解决问题,但我希望在读这篇文章的你不要停留在呈现给你的片面事实,而去试图倾听不一样的声音,思考到底是什么造成了仇视及对立。

在香港生活或生活过的内地人们,以及在内地生活或生活过的香港人们,我们夹在香港和内地社会之间,也许可以试着去当一座桥梁,而不是一道鸿沟。

我们与香港的关系,还有救吗?

你,愿意救吗?

香港307中港關係7反送中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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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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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并不同情HK

  • //港台青年和內地青年被「巨大的怪物」隔開了。除了獨立思考的有心人可以展開小範圍的交流之外整體而言,兩邊難以溝通、難以共情、更難以連結。//

    引用拙作的一節作回應。

    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現在很害怕沒有香港經驗的人(不一定要在這兒生活過,而是能夠理解和共情)。因為自己曾經最好的朋友也只是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實在令人心寒,也令人很悲觀。

    墻越來越高,能理解兩邊的,只會是少數,且越來越少。

  • 既然香港從來沒有過民主,談何民主是香港的根基?世界上也沒有什麼成功案例是搞了普選就能成功崛起的,所以不讓瞎搞也是可以理解吧。什麼叫一國兩制50年不變,意思是50年後是有要天下大同的可能,那為什麼要在50年內去允許折騰一個背道而馳的東西,這是違背初心的,就不要想了,這是根基問題不可能妥協。

    民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既然香港人前一句貫徹的很好,那後一句也應該理解,連富你都不斗、斗不過還想越級與官爭,能有好結果嗎?結果可想而知。

    和香港的關係能不能好,只在於香港這邊,如果香港人能理解融入內地,那一切都好說,你不要想著讓內地屈從香港,這是體量的問題,大的怎麼可能逆向屈服與小的?

    內地人一向對香港很寬容甚至是艷羨的,不存在瞧不上香港之說,只是內地這個窮親戚來香港見見市面的時候,香港這個城裡人上下打量著冷笑一聲,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窮親戚有一天發達了,城裡人不屑的說了句暴發戶而已,窮親戚惱了你裝什麼裝你以後還不是要靠我,然後兩不理睬。不就是這麼簡單嗎?

    如果誰都不妥協,其實也能好,那就是時間啊,能碾壓一切。而且實力也能碾壓一切,臣服只是早晚。

    • 世界上没有成功案例是集权能够长久的。如果你试着把自己当成一个外人来看这件事,是保留香港作为中国社会制度的一种独特可能性更好,还是成为另一个无差别的内地城市更好?

    • 你要這麼不辯證的說,我還說沒有任何一個事物是永恆的呢,這個更接近真理。多久算久?事實上集權還真是長久的,集權朝代隨便搞個幾百年歷史的不要太輕鬆。長不長久不是集不集權導致的,可能是不夠集權,也可能是被另一個更強的集權吞掉。香港人瞎搞一氣,正是威脅我們目前安定團結的不穩定因素,威脅到我們自身安全就要堅決反對,不要再像那麼多國家的例子一樣被內部瓦解掉。

      試著當做外人?你文中提到那個作者另一篇文章不知道你看沒看,就是講像你這樣在香港上學的外來人試圖融入香港變成比香港本地人還要激進的“皈依者”我覺得還是有道理的復合心理學。屬於自我洗腦,沒有立場的大多數,靠近哪一邊就要變成哪一邊的人,初期是為了自身的安全感,後期就是為了捍衛新皈依的理論更積極的搖旗吶喊,而早就忘了自己當初想要的是什麼。這個更可怕,目前你的言論還沒有那麼極端邪教,還好還好。

      如果我是一個外人,我是英美人,香港是什麼制度無所謂跟我利益沒大的關係,但是如果給我未來的對手製造一點麻煩就好,或者能搞掉對手讓他元氣大傷那就更好了,那香港想怎麼搞我都支持。

      如果我是香港人,我希望我是特首,如果當不了特首,那我的權力要盡量的大,我要有足夠的影響力,能左右政府的決議,更有存在感,事實上我周圍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

      如果我是世界珍品收集狂,我希望一個城市一個制度,誰也別想統治誰,誰也別聽誰的,每個都獨特都多樣化,那多好玩。

      以上想法沒有一個不是瘋子。

  • 友不友好算是見仁見智吧,如果作為外地人到內地的大城市估計要會受到排擠或歧視,由於沒有政治正確或道德素質的束縛,受到的不友善對待可能還會更赤裸。當受到同樣不友善程度的對待的時候,於來自香港人的對比,感受和心態肯定不一樣吧。

    • 你说得对,内地大城市对外地人也会有歧视,但程度是不同的。内地城市的舆论氛围不会像香港那样旗帜鲜明地指责外地人,不会刻意渲染和丑化,网络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侮辱性的言论。香港人对内地人的愤怒一部分也许是来自对政府的愤怒。香港如果不解决根本性的问题,歧视怕也难以消除。

    • 不是說程度不同,而是身份認知的不同造成的影響,有點類似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的區別。內地的輿論環境下對東北人、河南人等個別省市的侮辱和偏見的言論隨處可見,不只北京,許多城市都在大大方方的驅趕低端人口,而這些所謂低端人口大多是外地人。還有一點就是政府和官媒的宣傳和引導,有沒有見過清除低端人口的時候是對外地人的排擠和歧視?而對中港之間發生的任何矛盾又是怎樣宣傳和引導的?

      有句話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還有一句話叫「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與其讓香港人改變態度,大陸人更應該檢討自己的行為,提高自己的素養才對

  • 也许你愿意谈一谈你在香港看见的「香港人的生活与文化」,然后从内地与香港的不同来想想这种不同的根源与解决方式?

    但是就我看见的东西而言,我认为这个人问题没有解决方案,因为在内地同情香港和理解香港的声音,永远都会被边缘化。

  • 感覺很難,新浪今天的熱搜是吳彥祖的小孩,結果下面大部分都是在罵他港獨的。https://m.weibo.cn/1642591402/4391823591781523
    信息的源頭就很不一樣,是非都沒辦法分清楚,更談不上理解了。

    • 我也感到很悲观 墙内人已经因为“港独”这个词汇不断高潮 他们也会翻墙 但只会相信tvb之流 香港人民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 我覺得問題更在於,媒體的報導傾向都是助長這種兩邊的情緒的,包括官方,這樣靠一小部分人努力去解釋,溝通,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這並不是說我們就不一定努力去溝通喔,只是能夠觸及到的範圍是很小的。

  • 最近我和一群同学读《对空言说》(speaking into the air)这本书,受到很多启发,也印证了过去身体力行做“桥”而不是“沟”时的挫折与收获。

    书里提到,当我们试图通过沟通缓解认知鸿沟时,真正有效的办法可能不是把信息完整准确地传递给对方并被对方接收,以消除隔阂——经过多少年的尝试我想大家都会明白,这不是不重要,但太难了。也许传播的意义,不是实现人们之间的理解,不是用对话消除人与人之间因信息不对称造成的隔阂,“而是帮助建立人们可以共同生活、和平相处的领域,让人们从认知到接受到宽容。”我们要降低对交流的预期,因为“交流注定充满沟壑”。我们有太多机会“交流失败”:因延迟、停顿、误传、误配……因为顺序打乱、小错误发展成大误会、信号被忽略……我们与他人交流失败、更与自己交流失败;与生命体交流失败,也与非生命体交流失败;理解(解码)失败、表达(发射)失败……大概率下,我们不能认识“原本”,不能揭示“真相”,所以我们要接受关于“原本”的最好形象。交流并不是直接“共享”,而是涉及对效果的操作。所以我们也要重新思考由“传播”建立起来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交流是让双方去参与一个共同的世界,而不是共享不同个体意识间的秘密。」

    对我来说,创造一个新世界,并共同【参与】进去,或者当一个新空间出现时,抓住机会一起【参与】进去,这是最重要的。交流本身,必须是行动的一部分,它才可能是有效的。

    • @潔平 的提議很棒,是一個很好的方向與起點,期待 Matters 可以成為這樣的空間。

    • @潔平 谢谢你的评论!很有启发。我也发现传递完整准确的信息确实太难了。很多时候都无法确定自己得到的信息就是“真相”。我认为创造一个共同参与的新世界和新空间是非常棒的initiative。可是我又在想,这样的空间会不会还是一个同温层?即使参与者来自不同的背景持有不同的观点,他们也许还是来自社会的某一阶层。社会中的大多数人还是无法获得优质的信息或参与辩证的讨论。这部分人也许代表着“沟”的最深处。这个问题又有何解?

  • 願意救,但是有救嗎?

    近期從內地一側看,個人覺得前景好悲觀……

    • 不要悲观啦,突破墙内信息封锁,让墙内中国人了解真相就ok啦.

    • 这跟和平演变的难度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