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群島

洇游在數位、資料、賽伯格間的後/人類學家。 非同步收錄散見各處的公共書寫。

俄烏戰爭中憤怒與希望的網絡

「任何並非由暴力脅迫的社會計畫,皆需要引發情感才能夠產生效果」。在戰事中,透過社群媒體打造出讓人感到透明且直接的政治溝通、利用迷因引發分享及共鳴,並投其所好地拉攏鄉民們迷戀的尖端科技,使得烏國得以贏得網路鄉民的共情共感,進而自發地展開許多協同行動——即不共時、不共地、甚至沒有共通的語言文化,皆能在共享的平台上展開相互呼應的個別行動。

2022 年 2 月 24 日,俄羅斯單方面發動了入侵烏克蘭的戰爭。透過 Twitter、Facebook、Instagram、YouTube、Tiktok 等等社群媒體,飛彈、戰機、坦克的影音畫面,幾乎沒有時差地傳遞到世界各地人們掌中的螢幕上,震驚了半個世紀以來無常規戰爭的歐陸,也為後冷戰的世界按下了可能觸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開關。

2 月 25 日,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和他的主要幕僚及官員,在夜晚的首都基輔,以政府大樓為背景自拍了一段影片上傳 Instagram,駁斥了逃跑的謠言並向世人宣誓奮戰的決心:「我們都在這裡」。澤倫斯基證實自己與家人是俄國軍隊頭號目標,但當美國徵詢是否要護送他與家人離開烏克蘭時,他當場拒絕:「戰鬥正在這裡發生,我需要的是彈藥,不是便車。」 幾天後,他身穿軍服站在前線的畫面(事後證明為去年視察烏東地區所攝)在各大社群媒體平台瘋傳。他真摰的演說更撼動了歐洲議會「我們只是為我們的土地和自由而戰、只是希望孩子們活著」、「生命會戰勝死亡,而光明終會戰勝黑暗,榮耀歸於烏克蘭」」。一時間,澤倫斯基不僅成為了烏克蘭對抗俄羅斯侵略的領導人,更成為全球反戰團結的核心符號,迷因般感染著死守於網路前關注戰事的人們。

對沒有經歷過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數位原生世代,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可能是許多人首度如此靠近一場不是靠特效、動畫合成的戰爭現場,真實地、血腥地、即時地在眼前發生。隨著 #Ukraine 熱搜攀升,全球的情緒與呼吸都跟著烏克蘭人起伏。成千上萬的人們紛紛換上有烏克蘭旗旘的頭像、創造並分享反戰迷因、甚至集結在世界各大城市(包括俄羅斯許多大城市)的街頭高舉「反戰」、「支持烏克蘭」的牌子。

但不只是澤倫斯基,烏克蘭從官員到人民,從士兵到農民,在戰爭期間展現出來強靭意志力與勇氣、甚至是危機之中的幽默和從容,隨著社群媒體上肉身擋坦克的畫面、傳說中基輔之鬼擊落俄軍機的影像、白髮婦人遞給俄羅斯軍人並說著「當你們死去,太陽花會長出來」、成群製作汽​​油彈的婦女們被農用拖拉機拉走的坦克車(謠傳有人把坦克放上 eBay 拍賣,但被證實為假訊息)、隨民兵上戰場的貓皇們等等戰事中真假摻雜的敘事,成功地吸引全球網民對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戰爭的矚目,並串連起「憤怒與希望的網絡」,促使許多國家與企業對俄國展開嚴厲的經濟與外交制裁,甚至連一向維持中立國的瑞士都加入制裁的行列。

這並不是社群媒體時代裡的第一場戰爭,卻可能是第一場將社群媒體運用得淋漓盡致的戰爭。長期受俄國假訊息攻擊的烏克蘭政府顯然深知掌握訊息的流通與話語權,是軍事力量上相對弱小的他們最大的反抗武器。從總統、國防部、外交部、到議員們,烏克蘭的政府與官員們在戰爭其間透過社群媒體對內凝聚士氣、對外號召同盟。總統澤倫斯基的 Instagram 每天都有數段的短影片釋出,除了有烏語的影片外,還附上英文字幕的版本,不但可以在電視塔被轟炸後保持與人民溝通的管道,也作為外國媒體報導的第一手材料。Twitter 上,澤倫斯基改用短文,來回 tag 世界各國的領袖,除了公佈最新的外交戰果外,也成為另一種國際串連。同時,藉由讓全世界都看到不同領袖怎麼回應這場臨近世界大戰的危機,製造另一種施壓的方式。而烏克蘭國防部用社群媒體宣告戰果釋出俄羅斯媽媽接戰俘兒子回家的專線、甚至號召外籍士兵來烏國參戰,都讓社群媒體成為心理戰的重要平台。

烏克蘭設立專線,讓俄兵的媽媽來基輔接戰俘兒子回家

除了搶下網路話語權,並且進行資訊心理戰之外。烏國數位轉型部也積極拉攏平台及數位內容供應商,包括 Apple、Google、Microsoft、Netflix、Tiktok 等等科技公司,中止其對俄羅斯人民銷售及服務。烏國年僅31歲的副總理兼數位轉型部部長費多羅夫(Mykhailo Fedorov),深諳網路鄉民的文化與脈動,戰事爆發後不久便號召全球網民們加入對抗俄羅斯的「數位大軍」(IT Army),用阻斷服務式攻擊 (DDoS) 來癱瘓俄國政府、銀行及企業網站。雖然實際成效尚難評估,但已搶下社群媒體的聲量與矚目。此外,他直接用 Twitter 向網路寵兒 SpaceX 創辦人兼執行長馬斯克(Elon Musk)公開求援,促成馬斯克將 Starlink 衛星通訊技術提供給斷網危機的烏克蘭來突圍,也引發全球鄉民的熱議。

烏國副總理兼數位轉型部部長費多羅夫透過 Twitter 向馬斯克喊話

正如同人類學家馬扎雷拉(William Mazzarella)說的「任何並非由暴力脅迫的社會計畫,皆需要引發情感才能夠產生效果」(“any social project that is not imposed through force must be affective in order to be effective”)。在戰事中,透過社群媒體打造出讓人感到透明且直接的政治溝通、利用迷因引發分享及共鳴,並投其所好地拉攏鄉民們迷戀的尖端科技,使得烏國得以贏得網路鄉民的共情共感,進而自發地展開許多協同行動(collaborative actions)——即不共時、不共地、甚至沒有共通的語言文化,皆能在共享的平台上展開相互呼應的個別行動。

比方說,在 Google Map 上,人們自發性地湧入俄羅斯城市的店家頁面留下大量戰俘照片與反戰資訊(Google 後來停止此區域地圖上的評論功能);或是透過「預訂但不去住」烏克蘭的 AirBnb 來對當地民眾直接捐款;而知名駭客群體匿名者更推出 #OpRussia 行動,近日據稱已駭入俄羅斯主要電視台,在充滿監控的頻道中播放烏克蘭戰況。

不僅 Web 2.0 成為重要的戰場,作為歐洲最接納加密貨幣的國家,烏克蘭的戰事從一開始便充滿 Web 3.0 的動態。戰事爆發後兩天,烏克蘭政府快速地公布加密貨幣捐款地址,接收比特幣、以太幣、USDT 的捐款,截至 3 月 4 日已募款高達五千萬美元。俄羅斯知名反普丁的樂團暴動小貓(Pussy Riot)與數位藝術家 Trippy Labs、PleasrDAO 連手發起「烏克蘭DAO」的眾籌,用來鑄造一萬張烏克蘭國旗 NFT(非同質化代幣),至該項目終止日 3 月 2 日已募集 675 萬美金捐給烏國政府與非營利組織。去中心化的各加密藝術平台也充滿了烏克蘭的色彩,人們購買各種 NFT 項目來聲援烏克蘭。

這些網路鄉民與黑客的響應,一時間,讓人看到十多年前社群媒體運動的榮景,卻也讓人感到隱憂。如同所有的社群媒體運動,它可以快速的渲染情緒、連結陌生的同伴、創造傳統運動難以達到的規模效應。但它的激情卻消散得快、再熱門的事物都抵擋不了瞬息萬變的網路風潮。更重要的是,無論網路世界如何熱血地參與其中,戰爭仍是真實的身驅在戰場上廝殺。當戰事走上飛彈對飛彈、拳頭對拳頭的戰鬥,並非在站在那塊被躪蹂土地上的鄉民們,能維持多久的激情?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的終點在哪裡,但做為鄉民的一份子,我們是否願意繼續陪伴、繼續關注、繼續支持烏克蘭人對侵略者的反抗?也許小蝦米怎麼集結都吞不掉大鯨魚,但讓小蝦米不孤軍奮戰,陪著他們壯大聲勢,利用網路游擊作戰,等待轉機到來的那一天。憤怒的網絡也許能懷有希望的種子,在生靈塗炭的戰場上,等待著萌芽的時刻。因為戰爭的終結並不是死亡,而是了無生機。



本文首刊於《STS 涵多路》2022/3/7
https://stshandoru.tw/war_network_of_outrage_and_h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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