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
李四

边学边写

三、佛教的世界观(上)

概览

排名第三的宗教其实是印度教,但是考虑到印度教的很多教义都来源于佛教,对世界的影响也稍逊于佛教,此处便略过不谈,直奔佛土净地观摩了。

佛教于公元前5世纪发源于古印度东北部,它上承婆罗门教、下启印度教,一度在孔雀王朝的呵护下大展宏图,后于中世纪遭到伊斯兰教的重击而在本土销声匿迹。好在东方早已开拓出新的领地——早在佛教兴盛之时,大批信徒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进入东亚,其中南下部队陆续征服斯缅老泰柬各国,形成了后来的南传佛教诸派;北上群体经丝绸之路辗转进入华夏,再次分化为汉传(对应今天的中日韩越)、藏传(对应中国西藏地区、内蒙古地区、蒙古国、尼泊尔和不丹)两个分支。如今,全世界有5亿佛教徒,其中一半人生活在中国,除西藏地区因受到印度佛学晚期发展的直接影响而主修密宗外,其他地区主要修持汉传佛教中最为兴旺的净土、禅二宗。

图表 6 全球各地区佛教徒人口占比

数据基于皮尤研究中心2012年调查报告,图片来源:M Tracy Hunter,Buddhism percent population in each nation World Map Buddhist data by Pew Research.svg,wikipedia,有修改

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汉传佛教迎来了一生中的黄金时期:士人因其义理完备而另眼相看,皇家因其远离政治[1]而予以青睐,在前者的文化推广活动和后者的税役减免政策下,佛教迅速在中华大地普及开来。直到唐朝的鼎盛年代,十大宗派屹立于世,不仅在国内过得风生水起,更远赴日韩宣扬善法、弘扬正道,敦煌莫高窟、乐山弥勒佛、奈良东大寺(日本)和庆北佛国寺(韩国)等世界文化遗产,便是当年释家辉煌的最好见证。

否极而泰来,盛重则必衰,过于扩张的寺庙组织即使未对皇权发起正面冲击,其占据的广大免税土地和众多免役人口终究严重损害了中央政府的经济利益,进而影响到社会稳定。面对积重难返之势,公元844年前后,唐武宗发起史上最激烈的一次灭佛行动,大幅拆毁佛寺、烧毁典籍、还俗僧尼、收缴良田,中原主流宗派纷纷遭到重创,只有较少依赖文字的净土、禅二宗在后世得到部分复兴,其他如法华、唐密等,反而要在隔海相望的日本才能找到当代传承了。

受到儒家不论鬼神的文化影响,中国的普通大众在信仰上一直具有强烈的务实精神。关公庙、龙王庙、城隍庙各有分工,观音寺、老君观、王母宫和谐并存,新年里门上贴着二武神保家护宅,腊月末厨头祈愿灶王爷少打报告。重点在于每一位神身上承担的期望,至于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乃至可能存在的冲突,那是神祇内部关起门来需要解决的事情,和凡人没有丝毫相干。即使皈依佛门的僧人居士也大多如此,他们常常追求外部功效甚于内在精神,往往只知茹素念经而不解佛学真义。如果说亚伯拉罕诸教由于独尊一本经书而至少保留了部分原味,佛门教诲则因师徒口授、不立文字的传统而屡屡掺杂个人解读,要想弄清其中脉络,还真要费点心思。

娑婆世界

佛教没有造物主的概念。世界的运作自有法则,那些彻底领悟的便能成(梵文为बुद्ध,意为觉悟者)。离我们最近的佛是释迦牟尼。在他的描述中,一个小世界的中央是两头粗、中间细、呈纺锤状的须弥山。须弥山高十六万八千由旬[2],一半没入香水海中、一半露在水面之上。

从上往下俯视(见图7),在须弥山没入的香水海外围绕着一层金山,金山之外又围着一层香水海,香水海外又围着一层金山……层层交替,直到七重香水海、七重金山之外,有一片咸海,再往外走,便是包围整片咸海的铁围山。

咸海的海面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座大洲,分别叫东胜身洲、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和北俱芦洲。四大洲上都有人类居住,但是他们的形貌、寿命、生活方式各不相同。其中南面的瞻部洲,又叫南阎浮提,便是我们居住的地球了。

图表 7 佛教的小世界构成示意图(俯视图)

注:其中方形代表七重金山,圆形代表铁围山。铁围山围着咸水海,七重金山又依次围着七重香水海。

从须弥山的山腰往下看(见图8),可以见到由海洋、大洲和山脚组成的大地。佛教把大地称为地轮,地轮之下是由金属生成的金轮,金轮之下是由水组成的水轮,水轮之下是由流动的空气形成的风轮,风轮之外是是包裹一切的虚空。

从须弥山的山腰往四周和上方看,只见四个天王天分别屹立在山腰的四面。太阳和月亮与四天王天处于同一高度,从空中绕着须弥山的山腰旋转,照耀着铁围山之内的所有区域。

须弥山顶立有忉利天,忉利天和四天王天都是依山而建,因此又叫地居天。再往上走,各层居所便都是浮在空中的了(因此又叫空居天)。它们从下往上,依次是焰摩天、兜率天、化乐天和他化自在天。

从山腰的四天王天到空中的他化自在天一共六层,又被统称为六欲天,意思是属于欲界的六层天。所谓欲界,是指这里的居民心中存有欲望,具体情况后文会讲。

从六欲天再往上,我们便来到属于初禅境界的三层天。初禅三天与六欲天、四大洲、一日一月、八海(七层香水海加一层咸海)和九山(须弥山加七重金山加铁围山)一起,连同下方的金轮、水轮和风轮,组成了佛教宇宙观中的一个小世界。

图表 8佛教的小世界构成示意图(垂直分布图)

一千个小世界聚在一起,上面覆盖属于二禅境界的三层天(简称二禅三天),便组成了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聚在一起,上面覆盖三禅三天,便组成了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聚在一起,上面覆盖四禅九天,再盖以四空天,便组成了一个大千世界。一个大千世界便是一尊佛的教化领域。现代人类所在的世界属于释迦牟尼的教化领域,他给自己的地盘取了个名字,叫做娑婆世界

图表 9 三千大千世界

因为在由小世界组成大千世界的过程中,出现了三次千的倍数,所以大千世界又叫做三千大千世界。

三界六道

宇宙中有无数的佛,亦有无数个大千世界。在每一个大千世界中,无数的有情众生依自身业力牵引,托生于天、阿修罗、人、畜生、鬼和地狱六道之中,除非证得涅槃(निर्वाण),否则将无尽地轮回下去。

(一:天道)福报最好的是天道。天道的众生叫做天人。他们的居所包括六欲天、初禅三天、二禅三天、三禅三天、四禅九天和四空天共计二十八天。在这二十八天之中,越往上走,身材越高大、寿命越绵长、生活越美妙,但投生的难度也随之增加。

诸天底层的六欲天与四大洲和地狱一样属于欲界。顾名思义,此地天人仍然有饮食、情爱和睡眠的欲望,但是他们的欲念要比人类淡得多,得到的快乐又比人类妙得多。令人羡慕的是,即使最低等级的天人也不用从事任何劳作。他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穿什么、想用什么,只要念头一起,东西就会凭空出现在面前。不仅如此,他们就算吃喝再多,都没有拉撒的需求。总之,如果不考虑下一世可能堕往恶道,这里简直是享乐不尽的好去处。

从初禅到四禅的十八层天属于色界,这里的天人已经脱离了所有的欲念,但他们还拥有物质的身体,也能从精神上得到喜乐的感觉。这种喜乐体会胜过人间一切世俗享受,是凡夫难以想象的。

顶部的四空天属于无色界。这里的天人进一步脱离了色相束缚,连形体容貌都没有了,只剩下纯精神的意念心识。这种境界已经很高了,可惜就因为他们还剩下最后一点点执着,不能无法相、无我相、领悟到一切皆空,因此即使能够享寿高达100万亿年,终究还是要下堕到较低等的生命状态中去。

(二:人道)再看人道。人类生活在咸海四面的大洲上,在六道之中的福报仅次于天人。可是若把四大洲的众生单拎出来,就真应了人比人、气死人这句老话了。就拿北俱芦洲来说,那里的风光宛如仙境,可口的食物取之不尽,居民们无需劳作,不老不病,又有绵长寿命享受美好生活,简直是大半个天人的待遇。再看看你我所在的阎浮提洲,地球人的福分实在是落后太多了。

虽然地球人注定经历许多苦难折磨,但有一个好处,不光其他三洲、就连二十八天也比不上:阎浮提,是唯一有佛陀现身涅槃的地方;地球人,是唯一能发心修行精进的种群;只有阎浮提人能够受佛度化、发大愿力,为自己埋下在将来解脱的种子。佛曾经点化过弟子,说是人身难得、佛法难闻。这个难度有多高呢?大概就相当于喜马拉雅山顶掉下一条线,正好穿进山脚一枚绣花针眼。既然我们有幸以人身听闻佛法,实现了从喜马拉雅顶峰向山脚穿针的难得之举,接下来更要用宝贵的生命专心悟道、刻苦修行,以大愿力,跳出轮回,否则一旦此生缘尽、再入六道,哪怕是去到最高层的非想非非想天,那也只是消耗之前积累的善业罢了,对最终的解脱毫无帮助。

接下来的畜生、饿鬼和地狱三道又被合称为三恶道。

(三:畜生道)畜生是在四大洲上与人类杂居生活的各种动物,野生的、家养的、庞大的、细微的……都包含在内。除了极个别福报不错、有幸成为人类宠物的之外,畜生短短的一生尽在为吃食奔波、为生存忙碌,常常受到残杀,很少能够善终,各种苦楚不可细数。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福报不错,为何还会堕入畜生道呢?那是因为佛教轮回的规则十分复杂,你去哪里投胎、你的福气多大,用的是两种不同的算法。譬如某人一生修桥助学好事做尽,为自己积累了很多善业,但是他的脾气很大,动不动就生气骂人,那么这个人的嗔恨心就会把他引到畜生道去,而他积累的福报就会让他在畜生道也能享受很好的生活。

(四:鬼道)鬼一般在四大洲上活动[3],有人的地方、没人的地方都有鬼,只是普通人无法看到他们罢了。绝大部分鬼都是饿鬼,它们住在不洁净的地方,长得奇形怪状、十分丑陋,又一直受到饥渴和恐惧的困扰,苦楚远远大于畜生。也有极少数过得不错的,它们长得好、吃得好、住得好,还可以受到人类的供奉;个别神通广大的,甚至能够混进地居天(即依托须弥山而建的四天王天和忉利天),譬如夜叉就加入了天龙八部的队伍,在四大天王的率领下东征西讨、威风凛凛——虽说同处一道,众生的福报差别可谓云泥。

(五:地狱道)地狱道的众生只能待在指定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地狱了。与只享福不受苦的天人相反,地狱道的众生只受苦不享福。根据之前各世所作恶行的性质和程度,地狱分为不同类型和等级。早期佛经提到铁围山有一大一小两重,山间设有八大地狱,每个大地狱下又设十六小地狱,其中种种折磨人的恐怖景象不堪胜数。后来大概是因为世人罪孽过于深重,晚出的佛经中地狱又扩建了许多。新设的有与八大地狱同级别的八寒地狱,也有与十六小地狱类似的近边地狱。总的说来,地狱中的酷刑种类繁多、残忍无比,刑期短的万亿年起,长的难以计量。

(六:阿修罗道)最后一道的阿修罗比较特别,它是六道中唯一一个由读音转译过来的,原词在梵文中的意思是“非天”。怎么理解这个“非天”呢?就是说他们有天人的福报,却缺乏天人的德性。阿修罗的特点是嫉妒心重、好胜心强,常常与天人作对,一言不合就开打。他们没有专属于自己的空间,六欲天、四大洲、饿鬼界等都是可能的投生地。

“道”的意思是道路。六条道路相互连接,循环无尽;凡夫俗子在其中来来往往,通行不断,没有停下来的一刻。六道众生活动的场所,从最深的地狱,一直绵延到最高层的四空天。根据居民们的样貌行为,这些居所又分为三大类,譬如地狱、四大洲和六欲天都属于欲界,初禅天到四禅天属于色界,四空天则属于无色界。欲界、色界和无色界合在一起,统称三界。所谓跳出三界外、不在六道中,就是说放下了凡夫的一切烦恼,脱离了轮回束缚,而进入涅槃境界了。

图表 10三界与六道

注:三界所指为外界的物理环境,六道所指为众生的生命形态。

根据修行方式及觉悟程度的不同,涅槃状态又分为三种境界,由低往高分别是罗汉、菩萨和佛。按照大乘佛教的说法,罗汉已经脱离生死、不入轮回,其真如本性与宇宙万物合一,永远处于澄明之中;而更高等的菩萨和佛,他们同样解脱了生死,只是出于普渡众生的慈悲心肠,才凭借愿力再入轮回,以凡人的样貌与我们相处。在表面上,他们会经历与常人一样的生老病死,但这只是佛菩萨们言传身教的一种方式;如此做法能让世人更好地感受到人身与佛性的关联,从而坚定在今生精进修佛的决心。

佛的梵文本意是觉悟者,他还有另外九个称号,包括如来、世尊、正遍知等等,意思是说佛的境界是至高无上、无与伦比的,他的觉悟程度是一切众生之中最高的。菩萨的全称是菩提萨埵(duǒ),菩提的意思是觉悟,萨埵的意思是有情,合在一起的意思是觉悟的生命。进入菩萨的果位之后,再努力修行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进入佛的境界。娑婆世界的菩萨在即将升级之前,都会投胎到地球上来,以人身证入最高段位,并给世人带来教化。两千年前的释迦牟尼便是离我们最近的实例。

至于罗汉,因为只求自己解脱,缺了点救济世人的菩萨心肠,因而虽已脱离生死,境界还是比佛菩萨低上许多。只是他们已经站在自解脱之路的顶点,无法继续向上了。想要进一步提升,他们必须从自解脱的小路下来,重新回到大道,发菩萨心、持普渡愿,才有可能最终进入如来无上境界。

无量法门

看到这里,各位可能会发现,相比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佛教的宇宙观要复杂得多。其实,佛教涉及的各种概念不仅跨度甚大,门派之间的教义分别也十分严重。举个简单的例子,日本和尚能结婚,西藏喇嘛要吃肉,这些做法在当代正统汉传佛教中都是不可接受的。再进入中国汉传佛教内部,我们又会发现律宗讲究持戒、净土宗讲究念佛、禅宗讲究顿悟……继续深入,就拿禅宗的顿悟来说,又分“边修边悟”、“悟后起修”的不同法门……

究其原因,无非两点。首先,古印度宗教一直有着不落文字的传统,在这种环境中诞生的佛教思想,一直靠弟子们的口口相授来传播;直到佛祖灭度五百年后,他的教诲才第一次被集结为文字。那么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徒子徒孙们的理解出现分歧,并因此各持己见、分道扬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其次,虽然佛祖的肉身已经从阎浮提灭度,但他和他的同伴与弟子都还一直在照看婆娑世界。在释迦牟尼之后,阎浮提又陆续迎来了好些菩萨和古佛(古佛就是在更早的时候就涅槃过的老资格佛),帮助佛祖渡化世人。出于尊重世界运行法则的考虑,后来者不会以真正的面目示现,一般都是以投胎的方式来凡间活动。虽然受到肉身的限制,他们到底保留了一定的神通,因而可以在禅定之中出离神识(神识的概念类似于灵魂,具体后文会讲)、穿行三界。他们有的进入大海底,搬回了由龙王珍藏的佛经,其中最重要的一部,便是华严宗的经典《华严经》;有的升入兜率天,参加了由弥勒主讲的法会,所做的会议记录,便是唯识派的经典《瑜伽师地论》;还有个我们熟悉的六祖惠能,就是讲“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那位,他明心见性、证菩萨果的产物,便是禅宗的经典《六祖坛经》了。

总而言之,各门的开山祖师都名号响亮,各派的修学典籍都大有来头;你也说服不了我,我也劝化不了你。好在大家都认同佛祖要求的慈悲之道,所以佛教各派相处的还算融洽。所谓法法平等,无有高下;八万四千法门,每扇都通佛门。你觉得哪个法门好,就说明你与它有缘、它就是最适合你的正道。重要的不是选择从哪个门进入,而是进门之后要一路坚定前行,这才是修行的关键所在。
(未完待续)

[1] 本土道教的理论体系十分关心俗世统治,信徒们经常打着“代行天道”的旗号滋生事端,因而长期受到高度压制。相较之下,原始佛教对政治的关注度本就不高,在中国发展的早期更是先后被北魏太武帝(公元450年前后)和北周武帝(公元575年前后)的灭佛禁令磨平棱角,其正统组织从未对皇权造成重大的政治威胁。(如大家熟悉的惯于造反的白莲教,南宋创教之初便违背了佛教传统的组织形式,因而遭到正统僧人的批评;后在元明清发展过程中进一步糅合许多外道思想,更非佛学本来面目,实乃“附佛外道”。又如当过和尚的明太祖朱元璋,其入佛门的缘由乃是迫于生计,起义过程中也从未借用佛家名号,上台后儒释道三家思想并举,在实体组织上更是着重对寺庙和僧侣进行了严格管理。)

[2] 由旬是古印度长度单位,一由旬约合10公里。

[3] 另一种说法是,鬼也有专门的居所,即阎浮提地下的饿鬼世界,并在那里受到阎罗王的管辖。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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