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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鬼講程序正義噢!

原文刊於2019年5月10日《明報》世紀版專欄

從事文化工作,以寫字為生,身邊自然逐漸聚集一批朋友,可能都是類似背景,傳媒人、青年知識分子、或是搞文化藝術的,關注的社會議題也類似。久而久之,大家互相之間的對話似乎都會形成某種特殊場域,而我們自己也未曾意識到。

幾個禮拜前,我與幾個朋友上深圳去玩一個密室逃脫遊戲主題的房間,一行人有媒體人、設計師,有關注社會和性別議題的。

密室逃脫是近年新興的遊戲,參與者需要數人組隊,進入一系列封鎖的房間,通過在房中尋找線索,找到逃出所有房間的方式視為勝利。房間通常會有一個故事線,例如特工需要逃出被關禁閉的房間等。 

而我們那天玩的密室主題,是一個恐怖類的故事。我們是一群誤入陰陽交界之地的活人,需要在規定時間內逃出鬼域,否則就要「永留地府」。遊戲氣氛詭異,房間幾乎一片漆黑,我們就聚集在3個燈光微弱的手電旁邊,戰戰兢兢地尋找線索。而工作人員扮演的鬼怪還會時不時突然出來嚇你一下,或者用力拍門,搞得你一驚一乍,高度緊張,而這時你依然必須非常聰明,揭開謎題。


遊戲前中段的一個高潮,是一段「判官神鬼」。我們好不容易一半憑著「聰明才智」,一半憑著主辦方的放水提示,打開一個新房間,找到了幾件判官鬼差的衣服,和一本「判官審鬼」的劇本,啟動了這段劇情。劇情是有一個鬼差帶著一名犯了罪的小鬼(二人均為工作人員)闖入這個房間,而我們要假扮判官、牛頭馬面等審問小鬼,又要瞞過鬼差我們是活人,否則一被發現就會被鬼捉走。我們一行6人,有人是牛頭馬面,有人是師爺,而我穿上了判官的衣服,還有一頂官帽,其他人穿戴吏卒服裝,拿著木棍。那份劇本,白紙黑字,有齊判官與小鬼、鬼差的對話,原本以為只要跟著劇本照本宣科,沒想才讀了三句話,那小鬼當場翻供了。

 

劇本上寫著,我拍一下驚堂木,怒斥你可知罪?小鬼本該回答我,小的知罪,然後按照劇本順利地走下去,鬼差會給我一個通往下個房間的令牌。哪知道那小鬼反問:小的無罪!小的何罪之有?

 

原來遊戲要我們在這裡自由發揮,考驗我們的臨場能力。

 

雖然場景是假的,但在那個封閉黑暗環境中,我內心怕得要死,又驚恐真的被鬼差識破被他們帶走,只能用大吼掩飾內心的恐懼,不停狂拍驚堂木,三番五次要下令,要直接打那個小鬼五十大板,被鬼差頻頻阻止。

 

我們當然不會真的打,但後來回想起來,這大抵就是那種沒有安全感的獨裁者的感覺。我自知說不出他什麼罪行,只能越喊越大聲,來掩飾我心中的外強中乾,而且不停希望通過打他,靠強權鎮壓來蒙混過關。我大概喊了幾次,都被鬼差阻止,這讓我非常恐慌,有種我的政權無法維繫下去的感覺。

 

一行朋友也沒能幫我什麼忙,他們七嘴八舌之間,感覺我似乎聽到他們吼了一堆程序正義、有罪推定之類的議題,然而總之就是,沒有證據,就沒法給這個小鬼治罪。

隨著在地府的僵持越久,作為全場焦點的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說了什麼也不記得了,只感覺自己吼叫中的書面學術語言逐漸增加。我和小鬼陷入了一種循環,他讓我舉出他犯罪的證據,我說他要舉出他沒犯罪的證據,他反駁,我說他有罪,舉證的該是我!天啊,這分明是「無罪推定」理念,這個工作人員好懂法啊。僵局之中,我的師爺朋友悄悄在我耳邊說,你就說他強姦民女。我宛如一個復讀機一般,大喊你強姦民女!小鬼又問,我何時何地強姦了誰?民女呢?民女在哪裡?…


我已經嚇得大腦猶如漿糊,看來不具備獨裁者的智慧。最後另一個朋友自認丫鬟出來指控小鬼,而小鬼不知反駁了句什麼,我記得自己拍木大吼:你這是蕩婦羞辱!

感覺工作人員都要憋不住了。

而後半段的遊戲,除了在一個擺滿靈位的房間,從一個棺材中爬出來,我已經嚇到什麼都不記得了。出來之後,扮演丫鬟的朋友還質問我,你怎麼那麼不講程序正義了⋯

一個密室逃脫,被你們完成了法律實驗。跟你們這些知識分子玩,心好累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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