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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聯】多情才子無情對

近日因為眼部懂了個小手術,需要在家靜養。電子發光屏幕自然是能少則少,讀書寫字也不宜,(就連此刻我在寫本期的專欄,也是先口述錄音下來,再迅速地打字上電腦),真的好生無聊。每每夜深人靜無法入睡的時候,我會在腦內自己和自己玩一個小時候獨處時經常玩的文字小遊戲:無情對。

無情對是對聯的一種,但是它又與普通的對聯有所不同。普通的對聯講究在詞語、句式、意思上盡量形成對仗。而無情對不是如此,無情對是把聯內的句子或短語單拆成一個又一個字,以求每一個字都能找到對仗的字,但結合在一起的另一聯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意思,甚至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上下聯的意思如果越南轅北轍,離對方越遠,越令人匪夷所思,這幅無情對可能就越成功。

歷史上有一些為人所樂道的無情對。我小時候在一些古代笑話的集子中讀到過一則,有人出了個「獨角獸」的上聯,求無情對,而應征的下聯五花八門,什麼雙頭蛇,五足馬,簡直是怪獸展覽大全。而後來有人對上了一個真正的工整的下聯,令眾人心服口服,這下聯竟然是「比目魚」。讀來極妙,細想又覺得理所當然:「獨」本不是一個數字,自然不可對二三四五,對「比」可謂工整;而「獸」更不應當對具體的動物,什麼蛇啊馬啊雞啊,都不對,它對仗的是禽、魚、鳥甚至人,這一些動物的門類。

讀過另一個印象深刻的無情對是有人出了個「孫行者」的上聯。看到孫行者」,大多數人想當然地會對一些豬八戒、沙悟淨、甚至唐三藏之類的下聯,但如果以無情對的標準來看,根本是湊熱鬧,不知所云。後來有高人對以「祖沖之」,實在是令人稱奇。「祖」對「孫」,字義對應,「行」對「沖」,都是動詞,而「者」對「之」則都是虛詞,每一個字都完美對上,下聯又組成了一個毫無關係的古代科學家名,幾乎算得上是一絕了。

這幾日我在腦中,從世界各處拈花一般借來一些短語,嘗試把他們放在無情對的格式裡面,重新組合,看有什麼有趣成果;出來的成果不算特別工整,但也能博君一笑。最容易對上的是一些雙字詞,例如「水牛」對「木馬」,一個活物一個死物,單拆開字看卻又是工整的;而「踟躕水牛」也許就可以對「旋轉木馬」了。或又如村上春樹小說《挪威的森林》中有一角色名為「木月」,可以對之以「金星」,或者你再高興,也可以給「村上春樹」對一個「城外夏花」。而三四字的詞語是最容易對出一些有趣結果的。例如「大南瓜」,想來想去,它的上聯或許可以對「中西藥」?而又如「土瓜灣」,大概可以對上「水果棚」。又如「風言風語」,我們也許可以給它對一個「電影電視」。那日我看見自己手袋上掛著的一隻玩具鴨嘴獸公仔,忽然在想「鴨嘴獸」或許可以對上「牛頭人」——「牛頭人」是二次元動漫宅文化界的一個網絡用語,意指那些愛人或倾慕对象被他人搶走的悲慘角色,這樣想來突然有幾分可憐意味。

……

回想起來,上一次與人討論無情對是在幾年前了。當時曾鈺成在《am730》寫了一篇專欄講無情對,要給「梁振英」找一個上聯,最後想了個「國安法」:他說,梁、國都是名詞,安、振都是動詞,英法都是國家,可謂對仗工整。文章諷刺意味十足,在網上很受歡迎。我很喜歡無情對,於是高興有人寫文討論,但難免在幾個朋友的討論組中認真一把:梁對國,其實並不太對仗,所以這個上下聯一點也不公正。佔中九子之一的鍾耀華當時接了一句,其實對「梁振英」對得最工整的是「鍾耀華」,so sad。我們一想還真是如此,不禁啞然失笑。

當然,曾鈺成這種老才子,給梁振英找無情對也不是真的為了工整,他自有他的深意要表達。不知當年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他有沒有想過今日的種種光景?如今倘若讓他再寫一次無情對,大概他要想盡辦法讓「林鄭月娥」四個字能對得上「逃犯條例」了。

(原文刊登於2019年12月6日《明報》專欄「不歡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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