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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選舉之前去看了林老闆

//好多年前,我在銅鑼灣閒逛時,誤打誤撞走進了一家樓上書店。那時候大約是《3D肉蒲團》剛上映幾個月,所以一本《秘藏珍本 肉蒲團》放在顯眼位置,封面是一張古代春宮圖。我沒有讀過《肉蒲團》,但知道是古代著名的情色小說,於是挑來選去就拿起這本書,到櫃檯買單。

大概是見我一眼鏡小姑娘拿著本情色文學,店主一來二回就不知怎麼跟我聊了起來。

他說,你想看這類,我給你推薦一本好東西,隨後從櫃檯邊那一疊拿起了一本薄薄的書。我一看,如雲似霧模模糊糊的紅色封面,看起來不到200頁,標題上書四個字:「夢紅樓夢」。我問店主:這是好東西?他答,好東西。我當時莫名覺得信任,那本書連翻都沒翻,就說,那好,買了。爽快結賬離開。

回到家,我先翻了那本《夢紅樓夢》。還沒讀正文,前後的序傳就讓我驚歎了。這本書的作者是清末的蒙古族文學家尹湛納希,原文是蒙古文所寫,而且是一本《紅樓夢》的同人小說。而這本書全本已經遺失了,只剩下僅存頭兩回,這是為什麼書那麼薄的原因。在那兩回中,黛玉和寶玉終究共赴雲雨,有彌補正書遺憾的意思,文字流暢生動,而且故事中是黛玉主動,當中表現出來女性對自己身體和慾望的探索極為先鋒。

這本書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同時也記得那個店主,感歎他選擇進貨和推薦,大概是個隱逸於狹窄小樓的高手。反倒是那本《肉蒲團》,被我一直束之高閣,直到好幾年後。

2015年底2016年初,銅鑼灣書店事件爆發,幾名老闆失蹤,再後來林榮基回到香港開記者會,一石激起千層浪。事情過後幾個禮拜,我在家在整理書架,把新舊書收拾一遍排序,恰好翻到了那本讀完好久的《夢紅樓夢》和一直沒讀的《肉蒲團》。我隨意地翻到書背,兩本書都貼著小小的黃色價格牌,上面赫然寫著五個字:銅鑼灣書店。

那個電光火石之間,我把一切事情和新聞串聯起來,震驚地發現那時的店主是林榮基。

林老闆是個讀書人,後來他接受記者群訪,訪問最後人群散去時,一位記者突然想到個問題,跑上前去補充提問。問題是,能否用一本書或者一句詩去形容銅鑼灣書店事件之後自己的心情。他沉吟幾秒,就回答了:「我沒見過/屈膝的書枱/雖然我見過/屈膝的讀書人。」

香港的風波在6月開始,當時一條新聞是,林老闆在4月已經移民去了台灣。端的記者去訪問他,回來笑說,訪問讀書人真不容易,還要被考會不會背《定風波》和《琵琶行》。幸好她兩首都會。

然而當我看到出街的報道,才明白這兩首詩對他的意義:他說,在他被扣留、被要寫悔過書、認罪書的時候,他一拿到紙和筆,就開始寫《定風波》和《琵琶行》。這是一個讀書人在極端環境下可以躲入的最後的精神寧靜之所。

收拾完書架後,我很快把《肉蒲團》讀完了,只覺得故事奇巧,但除了情色情節的特點外,水平也就是普通的古代小說,文筆可能還不如三言二拍。而書後還附贈一冊明朝的《繡榻野史》,又更比《肉蒲團》差了千萬倍。大概流傳的大部分黃色小說在哪個時代都一樣,粗製濫造為主,而今人只知道《金瓶梅》,以為古代情色小說都是那樣的水準,有了錯誤預期。這時候再翻起林老闆推薦的《夢紅樓夢》,名不見經傳,而對比之下,短短兩回的文字卻水準不俗,更感歎他的學問和鑒賞能力。

但願他在台灣,也能做一個大隱隱於書的書店店長吧。//

上文發表於去年我的專欄中,朋友後來拿這文章給他看,他說,他記得我。我很懷疑這件事,畢竟他一天要接待流水一般的客人。但來台灣旅遊,也還是去探望了他,給他捎去一大堆人的問候。見面就說起那本書,他說,你(當時)滿18歲了沒有?未滿18歲是不能看的!

阿那你還不是把書賣給了我。

其實本來打的如意算盤是想趁機先睹為快,買點書,當個開張顧客。誰知是我不懂開書店的門道,書店沒裝修好,都沒書架,誰會進貨,書放哪裡?10樓的店鋪在準備中,還是乾乾淨淨的四面牆,書架的尺寸已經在地上畫好。

大小和原來那個書店差不多。

林老闆在台灣生活第10個月,終於眾籌了一筆錢,選好了這個地址。西門町的鋪租太貴了,他後來只好放棄,選擇了中山。中山店是預計希望3月開張,從中山站3號出口,走5步就就到。真的是5步。你不覺得西門町像旺角嗎?他說。中山就更像銅鑼灣一點,連地都比較乾淨。他指了指地。

租金進貨都是成本,為了省錢他可能以後就住在店裡。我說阿林老闆你要不要考慮養個店貓,他說我自己都養不活,還養貓!但如果有條件,他貓貓狗狗都想養。從小家裡都養開,他很喜歡。

他平日就吃附近的便當飯盒餐廳,想吃什麼菜就打,管那叫buffet。書店到buffet短短的路上,他習慣性帶著鴨舌帽,帽檐拉低,背著一個小挎包。就壓著這麼低的帽子,還是有香港人在街頭把他認出來。能不能幫我跟他合照?他說。你在這裡生活好嗎?一切都好嗎?他說。合照的時候,有兩個說廣東話的人經過,向他致意。也是香港人嗎?不,我們是澳門人。

他很忙,匆匆一餐飯,飯後排滿了採訪,吃飯時也還要一邊接個時間不短的電話採訪。我們從來就沒有禁書這個概念。只有中國大陸才有。他對著電話說,那些垃圾書,云云。而這段話不是他第一次說,之前在採訪裡也見過。

銅鑼灣書店事件的爆發,分析普遍認為與他們售賣的那些討論中國高層首腦相關的書籍有關。也就是以前不少內地遊客很愛買的那一類書,討論的時候大家稱之為「禁書」。

掛了電話,我問他什麼算是「垃圾書」?那些粗製濫造,從網上摘抄下來,根本不知道哪裡來的秘史啊,有的人自己花點錢就印一本,他說,根本不算書。遊客對這些秘聞趨之若鶩,花錢買了,在酒店看完就丟了,帶都不會帶走。

小小的挎包中,裝著水和一本書,還有寫得滿滿的、翻得很舊的電話本,吃完他要聯繫飯後來的記者,就掏出那本電話本,在上面翻找電話。那你最近在看的書是什麼?我們要拿出來看,他半拉出封面,是《生死存亡的年代》。

誰寫的?雷馬克啊。他一如既往地用他聊到書時那「你們怎麼可以不認識」的理所當然的口氣說。

雷馬克廣為人知的作品是改編成了電影的《西部無戰事》。他的小說大多有一個母題,就是反戰。

世界再糟,唯有讀書高。經歷了那麼多事情過後,他還是當年隨手從書架一抓,就能給我推薦一本優秀古籍的書店老闆。

如果不想輸給人生,請在亂世堅持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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