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檔案館I中大衝突記錄

2019年11月中旬香港中文大學示威者與警察發生衝突時親歷者的記錄 投稿:cuhkdparchive@gmail.com(請附上標題與稱呼)

【11月檔案館】11/14-11/17, HK, 2019

發布於

Mikazuki 大二

11/14/2019



1300

一輪又一輪崩潰再重建 自從cu上全世界頭條後不斷收到問候消息 第無數次發現回覆社交媒體是種負擔


想起昨天媽媽在電話裡哭了 她被各種真假難辨的消息嚇到快瘋掉 而我昨天睡到中午十二點沒能及時回覆她 驚醒時她已經訂好了機票馬上要出發來找我了 消息框在我眼裡心裡腦裡炸開 立刻打回去告訴她我沒事 求她不用拋下一切來找我 相隔千里竟然還能清楚聽到她聲音裡的顫抖

今天發了很長的文字 她說能理解我想要留下 我才後知後覺地有點想哭

其實讓別人在電話裡聽到自己哭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來自身邊朋友的關心是近期(甚至今年以來)為數不多讓我感覺慰藉的時刻

一個local朋友提出可以暫時為我提供住宿 但又知道我不會因為恐懼而離開cu 她足夠了解我 足夠令我捏緊電話很長時間不知該怎樣回復

1600

持續惡化

College突然很著急地催所有宿生離開 hall tutor很重很急敲我的門讓我快去收東西準備走


1700

College派人開駕車送我們到崇基門 那條永遠令人望之生畏的又長又陡的斜坡好像突然扛起不知名的千斤重擔 很多不像我們這樣幸運有車坐的同學從宿舍一路艱辛走過來 低著頭拉著沉重的行李箱緩步向上再向上 從中認出幾個這學期認識的國際交換生 一時很茫然 不知道他們將要去哪裡 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不知道從此以後是不是不會再見面

中大崇基門,11/14/2019

Hall tutor家位於衝突比較激烈的某區 公共交通幾乎不可能到達 我把身上的現金給她大半 希望她能打到車回家 她小心記下了金額 精確到小數位


1800-1900

朋友不放心我一人無處可去 執意要陪我直到我安頓下來 到崇基門找我 幫我拉著箱子一路往上爬坡 翻山越嶺 越過路障

從崇基門到赤泥坪站

赤泥坪的小巴站還能通車 不過只能掉轉走大埔方向 約幾十人和我們一起等車 我拿出電話嘗試叫Uber 價格已經不是考慮範圍 四五次被取消後決定放棄

天完全黑了 小巴站附近不斷有前來義載的私家車 車主放下車窗對焦躁等車的人群喊道「只接學生、小朋友!快啲啦 上車!」

陸續有老人家和學生成功坐上車了 陌生人們互相祝福「注意安全」


再等數分鐘後我和朋友也搭上小巴


2000

到酒店住下 好像跌入平行時空


2015

電視直播「消防救護打氣大會」

電視直播「消防救護打氣大會」

一位消防員:

「我個仔2019年出生 2047時他正值青年 如果我們現在輸了 他以後在教科書上讀到的就會是 『2019年香港有一班暴徒企圖推翻政府分裂國家搞恐怖主義』 我不想他以後完全不知道他老豆數十年前是為何奮鬥 為何坐監」


窗外安定平和萬家燈火


11/15/2019


0200-0430

跟同住酒店的朋友激情聊天 他說第一次見到我就覺得我是「痴線佬」 想要認識我

我們忍不住感嘆命運 歷史的機緣巧合 我說 我覺得香港是一個由無數偶然創造出來的奇蹟 而我不忍在有生之年看到它消失

1300

陽光刺眼 去小巴站打算再回中大 人很多 等到第二輛才能上去

小巴原本終點站是火炭 但現在只通到赤泥坪了

同車長者好像並無怨言 很隨意講「行啦!到時我哋都一齊行!」

赤泥坪,11/15/2019
用作road block的雨傘和其他雜物
「不通沙田」

1700

為數不多還留在書院的幾個朋友也告訴我她們要走了 她很低落說cu已經失去道義的高位 我說相信分歧會work out

我一直在安慰這邊的朋友 但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場運動該怎樣走下去 她跟他也不知道 根本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知道 真正是「無聖人可追隨、領道」

其實我甚至連自己會可能有什麼後果都不確定

也許能做的就是:每一秒鐘都做到問心無愧

1830

收拾東西準備再次離開宿舍 明白這應該是兩個月內最後一次在這裡了 窗外安安靜靜沒有催淚彈也沒有警笛聲 我從未看膩的吐露港和萬家燈火仍然沈穩在夜色中 宿舍還剩下寥寥幾間房亮著燈 拍了幾張相

1900

戴上口罩走到跟朋友約好的四條柱 一路拍了LSK的電梯 LSK的外牆 地面塗鴉 路障

四條柱前
LSK, “REBELLION IS COMING”

四條柱門外約二十個黑衣示威者在爭吵 斷續聽到「分化」等字眼 據近日情況猜測應是cu本校學生和外來幫忙的非本校生之間的爭執

朋友也戴著黑色口罩站在路邊

我們一路沈默爬坡走到小巴站 壓抑的情緒在我們中間沈重到快要爆炸 路上有黑衣示威者清理垃圾、路障 一副破敗凋敝的景象讓我難受 朋友說他剛才抽了幾支煙 我們都坦承心情太糟 

路障、垃圾堆、空無一人的公路

2000

回到酒店互相安慰說要振作起來 休息一會兒開始看《阿飛正傳》 我發現我已經沒辦法對「發夢」「警察」這些詞做出正常的反應

2130

看到三分之二朋友突然打來電話 問我是否還留在學校 是否安全 是否需要幫忙 我說我沒事別擔心 又趕緊問她是否發生了什麼 她說好像中大發生了爆炸現在氣氛緊張

我跟朋友立刻拿出電腦開始搜直播刷tg看現場消息 cu二橋發生爆炸 一輛車被燒成空架子

但應不至於「連環爆炸」的程度 cu漸歸「平靜」

2330

旭仔瀟灑迷茫飄蕩一生猝然被打死在返港的渡船上


11/16/2019


0130

朋友說給我做一個「測試」 我努力列出對我最重要/的抽象的九件事物

「自由」在我的判斷裡無可比擬的重要

他說若日常生活中能儘量跟從前五項做事/生活 便會很容易快樂 我笑說難怪我這麼不快樂 我沒自由(而且可能將永遠沒有)不認同自己的性格和身份 時而理性 多數時間沒有尊嚴 最多勉強算比較有個性

其實是回到終極問題:到底該怎樣做?有可能追求到自由嗎?還是早點放棄好過?

1100

朋友問我接下來安排 我說想再留一天

1300

心血來潮坐小巴去旺角吃m記唱k 唱歌很爽除了冷氣很冷然後我好像發作了一下恐慌

1930

走之前很想吃一次雞蛋仔 本來覺得太遠想算了朋友執意讓我去 熟悉的轉角那家店 買了一份原味雞蛋仔被朋友嘲笑「專程來到這家店竟然就買了個原味的」 我笑著反駁說它跟其他家的原味不同的 內心有點苦澀 想起五月那次離港之前也是專門去吃了同一家雞蛋仔(就好像一種儀式 或者就是我貪吃) 那次是在尖沙咀 但此次心境完全不同了

貪吃 雞蛋仔

繞了幾圈才找到坐車回去的地方 路上剛好路過下午吃m記那條街 忽然發現路上停了七八架警車 一隊全副武裝的綠色警察正在清理road block 外圈的望風警察端起黑色長槍 我不爭氣的感覺到心在顫抖 猛然想起了9月30日那天在金鐘被幾個軍裝警察盯著看的恐懼 我不明白為什麼清理路障需要這麼緊張 這麼大武力

旺角,11/16/2019

2100

回到去送朋友等車去上水 又是轉了很多圈才找到可以去到那裡的車站 我突然唱起「再兜個圈再轉個彎幾千里長路...」 然後跟朋友同時毫無顧忌大笑 踩碎一地街燈

2200

送走朋友打算回酒店 又拐了個彎去不知名的店吃了碗雲吞麵 想到又是兩個月不能吃到香港街頭的餐廳 又免不了一陣傷感

某街道,深夜,11/16/2019

11/17/2019

1030

本來想早點睡又是熬到了五點 香港這座城市大概真的不適合美滿睡眠(又或者其實是我的問題) 十點半驚醒過來 一瞬間有再住一晚的衝動 已經第四天了...我知道我是想要逃避 也知道沒辦法一直逃避下去 而且家人朋友每天都在問是否回來 學校停課後我很難找到理由繼續留下了

掙扎起身去沖涼 想起中學好友前幾天的問候 臨時起意決定去C城

買了當天下午的機票 (最沒計劃最心血來潮的一次旅行)

我覺得我沒辦法立刻回家 把一片蕭瑟滿目瘡痍的校園 倉皇破碎的心情和離愁別緒 抗爭快要半年的這座城市 一一拋在腦後 然後去面對親朋好友關心混雜譴責說服的提問 親人離去後的生活 壓抑陰沈灰暗寒冷的南方小城 被我稱作家鄉的地方

我真的做不到

1230

退房之後推著行李去搭機場專線 巴士一路走過馬料水沙田 熟悉的商場街道路牌樓房在窗外飛速後退 急馳而過幾乎讓我淚流 我忍不住拿起手機拍照錄像 我想旁人一定覺得我很奇怪 但我顧不上那麼多了

坐車路過新城市廣場,沙田

天氣晴朗 青馬大橋下的大海在晴空下閃閃發光 每次坐機場專線我都會無比貪戀這一段景色 無論黑夜或白天 其實之前幾次去香港機場 都是去接朋友 這次是第一次真正自己要搭飛機 一層車廂只有寥寥幾位乘客 百感交集

腦中不停循環著:「明日過後 我的天空失去你的海岸...」

為何「橋」總是令人情感氾濫 比如三藩的金門大橋 比如青馬大橋 也許因為它「渡日月 穿山水」... 也許僅僅因為它聯通了之前遙不可及的兩地

青馬大橋,11/17/2019

1400-1600

到達機場發現入口處開始一一查證件 確定有買機票才能入內 之前是沒有的

香港機場,11/17/2019

辦完托運過完安檢之後心一空 明白自己早就開始不捨 我清晰意識到自己不想走 這次跟其他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很奇怪 明明不是永久告別 對我來說竟能這麼艱難 其實我早就把這裡當作我的「第二故鄉」... 甚至可能追溯到初中 追溯到葡萄成熟時 追溯到法證先鋒 恍然如上世紀

(應該是)2019在香港的最後一餐 吃了碗沙茶麵 清潔阿伯收走我的碟子時我說唔該 他笑著問我「你係香港人呀?」 我下意識就微笑點頭說是 他開心轉身繼續做事 而我開始新一輪感傷胡思亂想

1640

「天氣不似預期 但要走 總要飛」

飛機上 我的山城再見

1830

C城 天已全黑 霧濛濛 明顯剛下過雨

過海關查證件時一陣緊張 不可抑制想起八月從東京轉機香港回內地在機場被盤問的事情 但出乎意料的很快被放行

走到取行李的轉盤 旁邊終於是出口了 幾天前就開始懸起的心中大石終於能夠落地 然而還沒完全長出一口氣 便發現自己的行李箱被兩個機場公安看守著 亮色硬殼 太明顯

他們示意我過去開箱給他們檢查

我一邊強作鎮靜轉動密碼鎖 一邊心跳加速回想箱子裡可能引起懷疑的物品 大體應該還好 但兩個本子和一本書...

堆放整齊的行李物品被他們一一仔細檢視:衣服的裡面 文具盒打開 餅乾拿出來 裝藥物的袋子很快得到他們關注 嚴肅問我功效時期產地

然後是書和本子 公安指著我的摘抄本 微笑問我是日記嗎能不能看 我心想難道我還可以說不 那必定只會招致更嚴厲更仔細更全面更正式的詳盡檢視 在中國你得學會不要嘗試反對公權力機關 於是我回了一個微笑說可以 努力壓下一陣噁心和緊張

其實幾小時後我才想起那個本子的第一頁就夾了佔中九子四月在法庭上的陳情詞 太後知後覺 無法想像被發現的後果 後怕的感覺更持久過一時的恐懼 他撥開本子嘩嘩作響 但他沒翻到第一頁 這次我真是僥倖逃脫 也許還未到我被審判的時候...

我的讀書筆記全都在批判中國 好在公安沒仔細看

黑色本子裡寫著我以後該不該逃離中國的分析...

可能我還有使命沒完成 可能 可能

後來我又想起五月回家那次帶了六四紀念晚會的宣傳單張和老師讓讀的零八憲章 還有我的平板和手機...

恥辱憤怒又恐懼的感覺 沒人比我更清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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