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湉

對中國又愛又恨,身願盡早逃離,心卻纏綿難舍。随和并爱智。

片面视角,概念模糊与去脉落化的情绪声音:与早先一篇评论的商榷

【作者按:这篇文是我前几日在微信公众号薄扶林学社上所发表的一篇对其社论《对港大校方安排针对内地返港学生的隔离评论》的回应的完整版。现发在matters上,以飨读者】

近日学社似乎以“社论”形式发表了一篇简短而略显破碎化的评论,笔者看了之后充满困惑,因此试图通过简单分析该篇社论的论述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即视角片面,概念模糊,并在很多论述上存在着“去脉落化”的情绪化误读,并试图与这篇社论的作者进行商榷。言之过略,如有错漏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1. 针对港大处理回港内地生隔离问题的评论的回应

 

论者在这一部分提到了港大针对回港内地生的“隔离”措施,包括“安排相关酒店,支付有关费用,并运用视频电话等监督手段对返港内地生进行监控”。这在作者看来是“无可厚非,情有可原”,但却是“冰冷地僭越公权力的界限,对于隔离中的有各种困难并被符号化的内地学生缺乏人文和心理上的支持姿态”。首先,这一部分存在着概念模糊的问题,港大作为本港的八大院校之一,其对内地学生的隔离行为究竟是属于配合政府防疫措施的“公权力的延伸”,还是“公权力的僭越”,有待进一步地去讨论。此外,港大租住酒店为居住在大学舍堂内的学生提供隔离住所,已是全港八大院校的唯一一例,无论从物质条件还是作者所心心念念的“人文关怀”在八大院校中已算“优待”。如若作者认为HKU的做法都属于“冷冰冰”的话,那不妨去体会一下其他院校将回港内地生或是放任自流,或是锁闭在宿舍内,或者直接遣送医院进行隔离观察的政策,到那时作者估计就会“怀念”港大这看似“冷冰冰”,实则相较于其他院校已更具人性化的措施了。

至于论者提及学校只负责“居住在大学舍堂内的学生”,是一种“将大学范围内的问题转嫁到外部,校方与其说是承担责任或者填补公权力的缺位,倒不如说是提前推卸责任”,在笔者看来亦是问题重重。从现行香港的防疫措施来看,由内地返港人士如无明显的发烧及呼吸道症状,应进行14日的居家隔离,而居住在大学舍堂内的内地生,其“居家隔离”的地址即是其在大学舍堂内的住址。而大学作为其隔离住址的所有人和管理者,为避免更多舍堂内的本地生和国际生遭到潜在传染的威胁,对这一批内地生进行“转移”,更多地应该说是从疫情管控和预防上的一种实际选择,而非是一种推卸责任。

需要指出的是,港大的多数舍堂的设施均为双人间+公共厕所,房间、电梯等亦十分狭窄,如若内地生返港之后径直回到宿舍,其实很难做到隔离,并可能随时造成群聚感染的风险。虽然制度实行之初,存在着内地生回宿一日后才被转移到酒店的疏漏,致使“隔离”在一开始的阶段成为一句空言,但既然原文作者都认为“行政上的错漏情有可原”,笔者也不必在此对这一问题进行深究。

最后需要说的是,原文作者认为学校的这一政策,是在去人化的规训与管制的基础上,使内地生遭到进一步族群矛盾伤害的一个诱因,并认为在这种管控的规训被“对象化”的内地生,是学校为实现将瘟疫阻绝于校园之外的“推卸责任”工作的一种手段,而忽略了内地生的“心理”问题。且不说这一论述将一个非常实际的“防疫”措施上升成为一种围绕着疾病的隐喻化论述本身存在着的过度解读的问题(笔者对此想问的是,原文作者难道是认为学校无所作为导致全校集体感染,才觉得学校的管理层是“符合人性”的?),原文作者对围绕着“学校出钱让内地生住酒店隔离”这一措施所导致的“族群矛盾”的论述,本身就是片面去脉落化的。必须指出的是,这一措施的执行中所产生的非内地生(主要为本地生)的不满,一开始并非是一种可以上升成为身份政治话语的矛盾。相反,大多数的不满至少在一开始仍属于对原文作者所认为“无可厚非”和“情有可原”的行政程序上的滞后与不透明的不满,是在有本地学生发现内地生在隔离到酒店后并未配合隔离,反而大摇大摆出街吃饭、购物、饮糖水后,才将愤怒的矛头对准了作为身份政治话语存在的“内地生”群体中。去脉落地将本地生因这一政策产生的对内地生群体的族群矛盾,归咎于学校政策对内地生的“对象化”处理,无疑是一种片面且不负责任的看法。需要质疑原文作者的是,作者心心念念以普遍性的“人性”为本,批评学校在制定防疫措施过程中的“去人化规训”,其在对这一问题的论述却主动跳入身份政治的框架中,似乎认为只有全方位照顾到内地生的身心健康才是学校应尽的“责任”,而实质上占学校大多数的本地生的健康则是无关紧要的,这种带有“拓殖者”优越性,建立在自身身份上的论述,难道没有与作者持有的“普遍人性关怀”背道而驰?

 

2. 针对部分食肆不允许普通话人士入店消费的回应

 

作者在第二部分的批评,则更多是与“疾病的隐喻”之中身份政治的矛盾密切相关。有关围绕着瘟疫产生的涉及“歧视”的报道,其实多已见诸媒体端。无论是早在2月4日HK01一篇涉及食肆拒绝内地人士进入消费的报道,还是教大的黎明老师之后无论是在matters上的发文还是Lancet上的声明,都无不在表达对通过限制特定人群进入餐厅消费的这种面对疫病的行为,隐含着一种针对特定族群的歧视逻辑。事实上,拒绝“普通话人士”入店,的确从“防疫”本身来说是没有多大的作用,且不说以语言断定身份,本就在语言混杂极为普遍的华语社区中显得荒谬可笑,操普通话者可以是内地人,也可以是台湾人和新马人;同样地,操广东话者既可以是香港人,也可以是整个粤语区内的内地人;加之人的身份很难作为其是否为潜在的病毒感染者的判定标准,一个香港人可以在疫病爆发期间出入武汉并遭到感染,一个久居香港的内地人亦与疫病毫无关系。正如桑塔格所言,疾病的身份隐喻与疾病本身毫无关联,这种隐喻只是将疾病从其本身转换为一种道德批判,并最终变成一种政治压迫的过程。食肆仅凭语言判定身份,又将身份与疾病隐喻化地结合,这种“自我封关”在逻辑上的谬误,由此得见。

尽管如此,原文作者对这一行为进行的批判,似乎并没有从这一逻辑谬误出发,反而劈头盖脸就开始批评在作者心目中的localism存在着“内卷化与反智”,试问原文作者这样的论述,是认为整个localism都是“内卷化与反智”的,还是进行“自我封关”食肆的localism存在着“内卷化与反智?“自我封关”的食肆都是localism?还是localism的食肆都会“自我封关”呢?如此劈头盖脸地将一些大的批判范式涵盖在这一问题上,是出于所谓“人性”的立场,还是因为原文作者自身作为“内地人”的身份之限而对带有“敌意”的localism的一种反抗?究竟是食肆树立起了“身份政治”的大旗,还是原文作者树立起了“身份政治”的大旗呢?

​与此同时,这种仅靠批判localism就建立起来的论述,除了概念模糊导致批判对象暧昧不清的问题之外,同样存在着片面性去脉落化的问题。且不说自去年反送中运动以来local与mainland之间的矛盾已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撕裂状态,单说“自我封关”这一行为的出发点,原是港府因政治的原因,迟迟不肯封关而引发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应激反应。虽然针对特定身份人士的歧视性举措存在着前文所述的谬误与矛盾性,问题的根源却绝非仅仅是建基于localism基础上的二元对立的仇恨,更多地仍是港府在疫情初期的不作为。与内地不同,本港早在1月初就已听到疫病的消息,港府却在1月初直至疫病真正爆发的1月中这漫长的“预防期”内毫无作为,既无提前储备口罩,又无加强对内地来港人士的健康筛检,致使防疫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加之港府在民怨沸腾之下仍“中门大开”,使“疫病阻绝于境外”成为不可能,防疫的压力也因此落到了每一个普通的香港市民身上。林郑更堂而皇之声称,提早封关是“对内地人民的歧视”,此话一出,恰恰是林郑自己推卸责任,将一个原本可以理性、科学看待的防疫措施,上升为两地矛盾甚至港独的政治议题,而市民也在港府这样的刺激和引导下,自然而然地将愤怒转移到林郑所要“推锅”的内地人身上。考虑到港人因SARS惨痛经历而对这一类瘟疫天然的恐惧,原文作者要求港人在自身生命受到威胁时仍要“理性应对”内地人,并将任何非理性的应对措施都归咎于localism本身,可谓是几近于一种要求“完美受害者”的无端责难。正如HK01采访报道中一位受访内地生所说,“政府不封关,才是真的制造歧视”,原文作者对港府怠政的忽视和回避,以及不能脉络性地去回顾港府自一月初以来针对疫情“可为而不为”所积攒起来的民怨的深层次问题,如非是因其自身在港内地人身份所限而致的局限性,便是作者本身仇港偏狭所带来的片面性了。

 

3. 小结

 

检视疫情爆发之后本港社会各层面围绕防疫展开的一系列措施的适当性,本是一种很好的反思过程。但在身份政治大行其道,二元对立不可调和的今日的本港,理性的检讨和分析难免会被身份政治的大旗所凌替。无论港府,local(ist)还是内地人,在面对本应理性应对的瘟疫防控问题时,心心念念地却永远是政治议题,族群矛盾甚至港独等隐喻化的话语,无疑是这个日益撕裂的香港社会的一种悲剧。但回到这篇文章上来,原文作者将身份偏狭包装在所谓“普遍人性”的关怀之下,用一种看似高深实则暧昧不明的语言将瘟疫期间引发身份对立的问题全部归咎于本港,而不尝试去反躬自省,试图去探寻一下引发族群矛盾的深层次原因,看似充满“普遍人性关怀”的光辉,实则却是一种立足于自身身份的片面性的体现。谴责学校的“去人化管理”与localist的“反智”,傲慢地将疫情期间本港一系列因恐慌而导致的针对内地人的过激措施的原因,一股脑地扣在localism的头上,既是一种不尊重,也是一种不同情。由此可见,原文作者的这种伪善的声音,绝非是检讨疫情措施适当性的合理渠道,对之的商榷,回应乃至激辩也因此变得必要。

作为学社成立的见证者和最早的撰稿人之一,笔者不忍看到学社日益变成一个内地人自哀自怜的同温层,希望更多的立足在地社会“设身处地”的多元化声音得以通过学社传递到读者面前,便是笔者草草写就这篇回应文章的出发点。

説著普通話,等待一個不曾謀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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