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栗鹹鹹姊

爆栗不等於暴力不等於暴戾。 鹹鹹不等於閒閒不等於賢賢。 姊就是姊。

鹹鹹的散散日記 | 印記

謝謝你。謝謝你來這個世界上,留下美麗的印記。

這件事情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個炎夏的夜晚。恐懼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如影隨形,無處可逃。

記得,那是放暑假的前一個晚上。剛吃過晚餐,我在廚房切著水果,父親在電視機前打盹。手機鈴聲響起,本來不太想理會它的,打算收拾好廚房再去回電話。但是鈴聲停了不久又再度響起,父親一直嚷嚷著好吵,我也只好放下手邊的事情,趕緊接起電話。

是小哥哥的好朋友強森打過來的電話。電話那一頭說些什麼,現在已經完全想不起來,只記得當下全身顫抖得厲害,腦袋一片空白。趕緊聯繫大哥,一同趕到台北的醫院去。

在醫院的急診室裡,大哥與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小哥哥。我盯著病床上全身腫脹,包裹得像個木乃伊的病患,淚眼婆娑地問大哥:「那個不是小哥哥?不是對不對!不是對不對!一定不是對不對!我們再找找,好不好?」

大哥攬著我因驚慌失措不停啜泣的肩頭,微微閉上眼睛,他的手也不停的顫抖著。接到通知時,因為狀況不明,我們不敢讓父母親知道狀況,怕他們擔心。


車禍。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撞碎了我們完整的家。

警察說,小哥哥在回家的路上,偶遇久未見面的好友,在路邊的機車停車格旁聊天。一部自小客車撞過來,小哥哥被拖行好遠一段距離,他的朋友也受了點傷。警察偵訊過後,司機雖然沒有酒駕,但車速極快,應該是天色昏暗照明不足,再加上疲勞駕駛,導致這場車禍。

病床上的小哥哥,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外傷嚴重,但頭部受創最令人擔憂,當時已經失去意識。大哥跟我完全不知所措,醫生說要檢查這個、檢查那個,我們幫著醫護人員推病床,送小哥哥到檢驗室檢查。

寂靜的深夜,病床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嘎啦嘎啦推進,我不太能跟上醫護人員推病床的速度,大哥拽著我細瘦的手臂,一路往前小跑,看也不看我一眼。

忘了那一整個晚上做了哪些檢查,忘了醫師到底說過什麼古怪的專有名詞,忘了護理師拿了多少的表格讓我們簽名。我只記得,那一夜,大哥跟我兩個人,緊緊的簽住彼此的手,一刻都沒有鬆開。

凌晨四點,急診室的醫師走過來。大哥一把扯過那張病危通知,崩潰至極大聲呼喊著小哥哥的名字,拒絕在病危通知上簽名。我害怕極了,忍不住雙腿跪了下來,朝醫師猛嗑頭,求他救救我親愛的小哥哥,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一直哭一直磕頭。

醫師說,他已經盡全力搶救了。即使救活小哥哥,可他極有可能會成為植物人,一輩子不再醒來。我望著腫脹瘀青的那張臉,怎麼也對不上英俊帥氣的小哥哥。

我不要這個腫脹破碎的小哥哥,我不要不能哭也不能笑的小哥哥,我不要一輩子躺在床上靠鼻胃管跟呼吸器的小哥哥。我要的是那個會愛我疼我,會唱歌買點心給我吃的那個小哥哥呀!

後來,我哭累了,大哥也是。他牽著我的手到急診室外頭,買了瓶礦泉水。我們互相擁抱著,一個字也沒說出口,只看見對方眼底的黑暗,彷如永夜般沒有盡頭。

救護車的鳴笛聲音響起,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大哥聯繫著堂哥堂姊們,拜託他們趕緊到家裡幫忙。我疲憊不堪的望向車窗外閃逝的景色,腦海裡不斷地飄過與小哥哥共處的快樂時光,眼淚怎麼樣也擦不乾。剛過楊梅交流道時,猛然抬頭一望,天光漸漸發白,暖暖的旭日正緩緩爬升。


親愛的小哥哥,太陽升起來了,我陪你回家。
我想你也愛你,但是不要你再疼、不要你再痛了。
如果上天早已註定了我們的離別,請你不要回頭不要留戀,安心的跟著菩薩走吧。
我會想念你帥氣的笑顏,會好好的珍藏每個美好的瞬間,放心的走吧!

小哥哥的離世,對我們家人的傷害極大,尤其是年邁的父親及母親,日常生活完全失了序也脫了軌。我們甚至不敢在他們的面前,討論任何有關小哥哥的話題。我們,很努力地偽裝著堅強。

當時,父親本已年老體邁,經此打擊之後臥病在床,幾度危急均驚險度過。撐了幾年後,父親敵不過癌症的磨難,帶著遺憾離世。母親痛失愛子,轉而向宗教尋求心靈的慰藉,執著於各種求神問卜及度祭亡靈之類的迷信,令家人十分擔憂無奈。

那幾年,這道傷痕一直是家人們放不下的悲痛。我們沒有想過會面臨這樣不知所措的別離,所以都選擇了將這道傷痕隱藏起來,假裝我們都沒有感覺沒有看到。

而其實,它一直都在的。沒有痊癒也沒有被安撫,狠狠地烙印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胸口上。

再後來,經歷了更多的生離死別及悲苦喜樂,才逐漸明白,原來傷痕它不會消失不會結疤,它需要好好的疼惜,需要好好的撫慰,才能讓它不再疼痛,也不再沈重。

這段傷痕烙印下來的,是生命的印記,是記憶的美好,是我永遠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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