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萊恩

右手寫生活散文、網路觀察,左手寫小說或短詩。一週運動十小時、一天寫1500~3000字。這些小說都是原創,發表到一定的量後會出版成電子書。

試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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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份工作。從島上南端的小鎮到北城工作時,她才剛滿二十歲,什麼大世面都沒見過,就跟父親說她想要離家工作,去北城看看也許會有更好的將來,好幫忙家裡的經濟開支,以及日漸衰老的父母。

母親在她臨去前跟她說:「妳如果真的待不下去了就回家不要緊,去學做衣服、下田都可以啊!」

她默默低著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繼續手邊收拾行李的動作。她從房裡的小窗望向母親客廳那張裁縫桌上零散的布料,再從桌前的那面窗望向屋外的稻田。若是假日外地來的觀光客,會把這小鎮擠得水洩不通,好像這裡靠著這些觀光客就能賺錢、就可以不愁吃穿。但那僅止於假日,其餘的時候她仍舊得看著母親拼接著那些糊不了口的布料、看父親踩著一身泥濘的耕作。

「我才不想要留在這裡!」她從小就討厭這小鎮替她穿上「鄉下人」的外衣。選填志願的時候,本來想要填更遠的地方,卻因為自己的程度不夠,只能讀離小鎮的家再遠一點的學校,暫時遠離一下全身土味的地方。(是土味,真的是泥土味,她討厭那個氣味!)

選擇志願的時候,她選了一個最不可能待在小鎮的志願:「視覺傳達」。小鎮哪需要什麼視覺傳達,外來的人說那兒好山好水隨便眺望便是風景、美麗如畫!在她看來全都一模一樣,在這兒度過人生的前二十年就會覺得那好山好水也長不出什麼「未來」只會囚禁自己人生的想像。

她想離開這裡!

抵達北城的時候,是剛入秋的九月,秋老虎有時曬得自己熱得快暈過去,明明小鎮的夏天也是讓人在太陽下曬一下午就會在膚色塗上一層黑,但她還是不怎麼習慣這城市裡沒有風的悶熱。她窩在網咖裡過夜找屋、找工作,總是會在深夜裡擔心會不會有什麼奇怪的男子鑽入她的包廂裡而睡得不安穩,又常常在來來去去的人聲中被驚醒。

她花了幾天的時間先找到了一間離捷運站有點遠的頂加分租雅房,從離開小鎮前父親給她的幾萬塊的鈔票抽出了幾張付了押金和第一個月的租金。然後依然日日到網咖包台找工作!

和她同住的室友G也是個剛畢業、從南部來的大學生。G讀的是北城的大學,對北城比她熟悉許多,連就讀的科系也跟她相同,入住幾日後知道她在找工作,便問她:「我的公司缺一個美編,妳要不要去試試?但福利不是很好就是了!」G苦笑了一下。

她沒有多做考慮隔日便和G一起搭著到公司上班。她若是不快點找到工作,父親給她的那幾萬塊,也撐不了幾個月。

公司在離家有點遠的南端,搭捷運得要轉兩條線,再從捷運站的出口步行十五分鐘,才會抵達公司那棟破舊的辦公華廈。公司在華廈的四樓,她和G一起按了電梯上樓,電梯裡G站在她前頭,對著背後的她說:「老闆等一下應該會要妳簽合約,試用期三個月。妳要是覺得沒有問題就簽,反正三個月一下就到了。」她沒作回應安靜地點了頭。

進公司前G拿出她的感應卡開了辦公室的門,將她領到一個小小的房間坐著。G說:「妳在這裡坐一下,老闆等一下就進來了。」

她待在小房間透過玻璃看出去的不是她在小鎮房裡的小窗望出去看到的景色。G就坐在小房間望出去看到的位置,一台21吋的iMac擋住了G的臉。除了G的桌上有iMac外,其他人的桌上全部都是PC的小液晶。整個辦公室擠滿了各式的書本、刊物,G說公司是接一些公部門標案的設計案,只負責美編設計的部分,其餘老闆和他的朋友有另一個團隊在負責。

她在小房間坐沒多久,老闆就拿著一杯咖啡坐進了小房間。

老闆是個不高的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穿著白色polo衫和一條深藍牛仔褲,看上去也才剛畢業沒有多久。老闆拿起她一進小房間就從背包掏出來的履歷表看了看。

G從她的座位起身走向小房間敲了敲門,把她手上的文件交給老闆,就又走回她的座位。

老闆把G拿來的文件放在她的眼前說:「看一下,試用期的合約,這個呢,就是在保障我們雙方,三個月內我不能叫妳走人,妳也不能離職,否則我要付妳三個月的薪水,或妳領不到三個月的薪水。」

他指了指合約上的一行字「試用期薪水23,000元,全勤加1,500元,試用期滿依能力調整薪水。」又繼續說:「我們剛開始的薪水是低了一點,試用期如果表現好,慢慢調一下子就有三萬了。」

她看著合約上密密麻麻的字,甲跟乙這兩個詞在字串裡跳來跳去還來不及思考。老闆在一旁又接著問:「妳一個人來台北?沒有家人朋友在這裡?」

她看著那只合約什麼也沒有說的點了點頭。

老闆遞來了筆和印泥說:「沒有問題就簽一簽了吧!今天就可以開始工作。」

她拿起筆在合約上簽下了自己到台北的第二張合約,像是自己又將自己賣給了誰那樣。

老闆將合約抽換成手上她的履歷,只留下一句:「我最喜歡妳們這種新鮮的肝了。」就離開小房間,獨留她走到G的座位上問G自己要從哪裡開始工作。

這個公司的工作不輕鬆,工作了一個多月內,她的工作是用公司配給她那台13吋的MacBook,在小小的螢幕上快速上手把所有的稿件處理掉之外,她和G還得處理大量老闆其他交辦美編設計外的其他業務,連同本來還有另一個女人必要處理的行政雜項,全都需要由她們執行。

辦公室裡常出現一個看起來跟老闆年紀差不多大的女人,G說她們做的那些行政雜項,本來都是這個女人應該要做的,只是因為那是「老闆的女人」所以她愛進公司不進公司都沒有關係,反正只要有人處理掉那些雜項就好。

有回她問G:「為什麼妳明知道是這樣的還把我叫來這裡?」

G正用滑鼠對著電腦螢幕一點一點地描畫著圖的邊,沒有抬頭只是簡單的回答她說:「之前沒有這樣啦!那個女人來之後才這樣!」

她繼續處理手上那疊核銷單,最後得請老闆蓋章,明天就是得交件的日子,她和G想必今晚又不會太早下班才是。

剛到台北的這一整個月,她就是這樣跟著G一起上班、一起加班、一起吃飯,幾乎忘記小鎮的氣味,也很少打電話回家跟父母報平安。她總有一種自己離家後領到的那份薪水不是太光彩而不想拿起電話跟父母說些什麼,總是看著母親不斷傳來訊息說問:「工作做得怎麼樣?」「有沒有吃飯?」「什麼時候家?」她都簡單地搪塞了母親「有」「還好」「有空就回去」……

她還是想要再上網找些其他出路,只是她跟G同住還一同上班,工作又是G幫忙介紹的,她也不好提起自己想再找別的工作試試的事。

一直到試用期滿前的一個星期前,G在早上出門前就告訴她說:「今天我要準時下班,跟同學吃晚餐。就不跟妳一起加班了。」她本想跟G說:「我試用期快滿了,我想再重新找一份薪水再多一點的工作。」但話還沒說出口,就被G搶先一步給先說了。

那天老闆跟女人曖曖昧昧一番後,又讓女人先離開公司。等到G下班後,就剩她和老闆在那間書籍文件雜亂的辦公室裡。太陽下山後,辦公室外的夜色和那幾根有點老舊燈管的冷色調,讓辦公室更顯陰暗了。

老闆把她叫進去小房間時,她有點遲疑害怕不知道老闆要跟她說什麼?會不會是表現不夠好試用期滿就會被先告知不續用了?這樣雖然跟她期待是符合的,也不需要尷尬的跟G說明,但第一份工作試用期沒有被續聘就表示自己不夠好,下一個工作該怎麼找起?

她還在腦內上演所有的可能時,老闆先開口了。他說:「妳再不久就要試用期滿了,對吧!」她點點頭沒有回話。老闆從原本她對面的座位站了起來坐到她的身邊說:「妳想不想要薪水更好一點?我把G那個位置給妳。」

她沒有答話。她的腦中一片空白。老闆繼續接著說下去:「我看妳能力還不錯,又一個人在台北,需要多一點收入,不然像妳這樣怎麼過生活?妳都不想多點收入可以回家嗎?」

她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的顫抖起來,老闆的手從已經伸進她大腿上的裙下。她想要用全身的力氣控制住自己抖動的身體,她不想讓老闆知道她的害怕。

老闆沒有停止動作,起身往她的身後一站,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讓自己站起來離開那個小房間,但老闆的雙手從她的肩上往下一壓,讓她原來已經離開椅子的身體又坐了回去。

老闆用雙手按著她的肩,低頭在她耳邊用著氣聲說著:「妳不要怕嘛!我只是覺得妳比較適合那個位置,跟在我身邊沒有不好,我可以再找一個人幫妳工作啊!」

她的眼淚已經漲滿雙眼,當老闆的雙手從她領口伸進她的襯衫裡的內衣上來回磨蹭時,她閉上眼讓那些淚水滑過她的臉頰,她鼓起勇氣站起身,因為力道太大先是撞開了老闆,她再推了一把。

她衝出小房間,拿起自己的包包離開那間辦公室。

她沒有回她和G的家,而是選擇搭上夜車回到南邊的小鎮。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小鎮上家裡她那間小房。手機有幾通未接來電,還有G打來問她怎麼沒有回家、沒有去上班的訊息。還有幾則老闆不堪入目情色、猥褻的訊息,她想回想前一個晚上所有的細節,她發現她只能記得那個小房間的空間擺設,卻想不起來最後她怎麼離開那裡。

她待在小鎮任父母問她的工作狀況、怎麼突然回家了?她隻字不提。她在小鎮待了幾天後,才在G出門上班後回到住處把自己不多的物品打包,她傳了訊息跟房東說她要馬上搬離,押金也沒有討回來。

小鎮的泥土味時不時地從她回到家後就出現在她的腦海裡。她努力地用力深呼吸,希望能夠在這個北邊的城市聞到她幾個月前堅定離家的勇氣。

她沒有領到最後一個月的薪水,也沒有通過第一份工作,以及通往成年之路的試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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