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何

因社會理論而獲得救贖的人; 希冀藉理論與實踐過完餘下人生。

關於_依海之人_People of the Sea_人即為其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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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網路上看到這本中譯書介紹時,我把自己投射到這本書上。原因應該很簡單,我喜歡海,我應該是活在海裡,或至少是應該活在海邊的人;雖然實際上我不是、且必須為著在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底下的生活而忙碌,根本就在日常生活裡斷絕了與大海的連帶。這麼說來,這本書是鴉片吧?

滿足我的慾望,或著是為了梳理我的大海生活的想像,好面對我的未來生活、可能的改變方式。更確切的說,大海應該是美好意象,我可以依存這意象,尋找我可以的生活方式,然後改變我、我與週邊的人等可能的生活方式;一旦變了,就算不住在大海邊,又有什麼關係?看這本書結果帶有指南效果,而不是當作人類學著述來看待呢...。


依海之人

這部著作是圍繞斐索人日常而進行的研究。

於導論開始,作者便直接點出斐索人對自己的定義,斐索人是「與海打拼、住在海岸邊的人」(45頁)。這樣的定義多麼自由。我忽然想起自由貿易(Free Trade)「註1」那本書在最後結論時導出的關於人類自由發展的意義。Unger提及,在這個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世界,我們常見的資本流動應是視環境而做的權宜之計;反之,關於人民的遷徙流動,應有其自身生命的運作方式,最好的方式就是創造人類自由流動的優勢環境,從而鼓勵人們能從陌生人之中汲取資源養分,並不斷強調差異與人性多樣化,以後天認同戰勝先天命運。如果說自由貿易那本書的結論是提到人們如何去除限制,那麼斐索人則是告訴我,你該如何藉由可選擇的、實際的時空條件,來決定我是誰?以及我想活在哪個群體裏?先天的血統不是最重要的。

依照定義,我很想變成斐索人,因為我就想住在海邊!

但實際情況是,我不是斐索人。

定義我們是誰,依照斐索人的說法、作者的解釋是,你必須考量當下的脈絡、日常的實踐,才能決定你是誰。你住在哪裡?你做了什麼?由你的行為來決定你的身分認同,而不是長時段的血緣、歷史的力量。作者特別點出_歷史決定性的力量(49頁),對於斐索人來說並不那麼重要。這一段落下,腦海裡便浮現出關於農耕社會與捕獵社會的差異。農耕社會必須等待,等待作物的熟成,必須掌握時間,掌握季節,重視歷史之類的...;也會浮現關於長時段帝國對於歷史的特殊尊重地位,對於歷史異常的著墨、推崇;更浮現人類自身在認識研究上的方法論演進,特別是針對大歷史、長時段的異常信仰。只要把時間拉長,人類所謂的「戰略」、「思考」都會如泡泡般漂浮顯現。

這些歷史的思維,背後都關聯於一個唯一的主宰、或是神的旨意

照樣造句可以不斷反覆出現:我們需要聽從父親旨意,延續家族傳統;我們必須聽從部長指示,達成階段發展計劃;我們必須聽從神示,從埃及離去。這些過程都必須要有謀略、與時間長河賽跑。

斐索人不理這些的。

一如有斐索人曾經告訴作者,斐索人沒有主人、每個人都是主人,斐索人是每個愛海的、能把事情做好的人的集合名稱(50頁)。我簡略地看關鍵字,指向那些愛海的、能把事情做好的...。到這裡為止,變成我在腦海裡積極想取得斐索人的認同

喔!

我開心地以為,只要我愛海、我能把事情做好...;只要分為_陸地/海洋....;我就是海的這一邊...,我是愛海洋之人,我成為海洋之人,...而且我可以從海洋的角度把事情做好,那麼從對於喜歡海洋這件事旨趣出發,可以透過實踐,在年過四十後,重新做出對於自我的再認同。這對我來說是件有意義的發掘,我不得不感謝作者、翻譯者、還有斐索人、同時讚嘆海洋、信仰海洋(歪)...。

在這裡我不是要否定歷史與文字。

倘若沒有歷史與文字,我沒法藉由這本書去認識一群生活在海邊的人們,關於他們的地理位置、他們的風俗習慣之類的。除非我有極大的決心放棄目前的生活、直接投入未知、直接擁抱海洋、直接與住在海邊的人生活;但即便我有這麼大的勇氣,也許,不同地區那些真正居住在海邊生活的人,其實並不一定能真正了解從喜歡海洋出發所帶來的、對自我認同的確切意義。因為有些住在海邊的人,不一定對海有親近性。

搞不好,搞砸了,我變得不愛海。

總之,我愛海洋、我可以把事情做好。這可以是我的意志,我學習很快的。

從這個信念開始,可以從後天聚合更多志同道合的人。

斐索人說:你可以變成斐索。你可以成為非常斐索

如果他懂海,那就對了,他是就斐索(67頁)」。

你只要學習、懂得、你就可以變成你想要的,像魔術一般。這樣的變成,不是透過兩造的謀略、對抗,由一方征服一方;而是透過共同對於實作、實踐,變成一體,是關於磨合的故事;在一個環境底下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磨合。像是斐索人應該學會「海洋之道」(76頁)一般。斐索人理解的海洋之道,就是他必須在海洋居住的環境下引發行動,擺脫歷史、擺脫過去,產生「跳躍」(90頁)。作者在文字敘述上,讓我覺得斐索人刻意著重空間大於時間,更仔細地想,是斐索人更重視生活作為對於人際關係、生活道理的啟發

彷彿是:我因愛海洋,而做關聯於海洋的事,我把每件事做好,以取得海洋之道

擴大些:

我因愛海洋,而做關聯於海洋的事、集合關於海洋的人,把事情做好,以取得讓契機產生變化發展的海洋之道

正如作者說的,與一地特殊做事情的方式「純屬偶然」(93頁),做事情的方式含有偶然性、多樣性,可擺脫某些舊習、肇建某些新事物,這是「做事情的方式」(93頁)、或莊子庖丁解牛之「技藝」、亦或人類圖中16閘門與48閘門串接形成「才華通道」所彰顯的意義,藉由實作與人群的磨合,展現新契機;關鍵不是十年磨一劍,而是你選擇怎樣的實作情境而投入下去,在你自己的身體上留下認同的作為與印記,證成道理。格外地物化地理空間的重要性,那倒不必要;但要強調的是差異與偶然

所以海洋是...包容的

我來整理一下自己的認同求生指南:我愛著海洋,她是有陰柔的包容力道,讓我追尋差異與偶然,以關注的情境串接陌生的人群,以實作進行磨合,把每件事情做好

這種尋求偶然、差異性的生活方式,暨結合可能持續的慣性與經驗、又可能誕生跳躍的情節,是可以把「事情做好」的?

一般在現代社會,我們會認知「計畫」的重要性。

除了「戰略」外,就是「計畫」,常常喊得震天嘎響。

但作者提及斐索人日常生活的短期性思維,如作者說,要跟斐索人生活,「唯一明智的方法是隨著每一天的需要調整,把長期計劃的想望拋在腦後」(105頁)。

斐索人在日常生活中充滿著「驚訝」!對未來也沒有投射!每一天都是新的開始!

這與生活的空間有關,而形成面對時間轉變的光譜。書裡有這樣的敘述,農耕地域的人們生活,必須等待,等待作物熟成,等待時間成為過往,他們必須重視歷史經驗;資本主義社會的受薪階級,那群受雇用勞動者,領死薪水、要不斷靜默地度過每一個月、數著時間、而使得時間的計算過程變得需要特別關注,戰略與計劃就搭在時間的光譜裡;而在斐索人的這一級,這些海邊生活者、他們可立即的漁獵、決定於當下的生計方式,似乎顯得每天都可以從新開始。人必然受到環境的影響,斐索人擁有大海先天的廣大資源。

倘若不談環境資源,只談人們生活心靈上的改變,是不可能的。

如果要讓人們活在充滿不斷創新與驚訝的環境裡,就需要釋放給所有人類、他們得以尋求偶然性的基本生命資源,才能將不確定性產生的限制,轉化為不確定性帶來的幸福。這會再一次的轉向對於人與人之間社會距離的探討;人們需要有互動的迴旋空間人們需要為自己留有生活的餘地,才能有著斐索人般的「驚訝生活」。這裡當然也不是說人們不需要戰略與計劃,而是,人們不應該忽視那些短期思維的想像能力。要經營,便要面對時間以指向未來,但對於「不聰明」、「不斷驚訝」(頁127)的斐索人來說,重視當下、特別是重視與現在相繫的人群,人們的即時當下群聚帶來的變化與影響,將更為重要。

斐索人對於當下人群的群聚,並非是以鎖鏈牢牢地控制彼此,從斐索人對婚姻的表現來看,他們不斷嘗試製造一種建構不相束縛的關係,是關於自由與平等的關係。婚姻是要重視過程脈絡,在婚姻的互動過程中,相關成員都要表現出「無人在下、無人在上」(138頁)的互動關係。這樣的展現,還是回到我們之前訴說的「社會距離」,一種足以讓人們生活開展的、能適時讓自身足以轉身迴旋的空間,讓他們能夠轉變、轉移、跳躍、移動,甚至是反抗權威,因為他們可以有「選擇」(147頁)。因此作者也敘述斐索人對於外來者的入侵,他們可以倔絕臣服,因為他們擁有大海,他們可以走向大海、背身逃離土地,卻仍有活下去的資源;於是他們可以逃離統治者灌輸的歷史政治,透過海的包容與大範圍生活的可移動性,拒絕讓某種過去支配現在

斐索人日常生活的邏輯啟發在於:我愛海洋,陰柔的包容力代表的是具有不相束縛的可移轉資源,讓人們能追尋差異與偶然,得以選擇,然後關注情境串接陌生人群,跳脫束縛、建立社會可迴旋距離以遠離限制,以當下實作進行磨合,把每件事情做好。

斐索人的社會關係建立,在於呈現_沒有性別差異的(159頁)關係體系,透過儀式達成關係的轉化,使得人的關係不斷納入活著的人的視野裡;在視野裡的也不一定是一定要確切依存的關係,他們允許「間歇性的記憶遺失」(163頁)所帶來的效果,亦即,喪失記憶的,就不重要,不是嗎?斐索人的視野應該包含一種包容性、以及相對性,比方「婚姻將他們分開」(164頁)的看法,似乎隱含著制度造成的限制,應該要留意...之類的。正向來看斐索人對於社會關係的視野,將特別強段連結的不斷性、差異性、創造性、想像性

斐索人對於生命與死亡的看法,也體現出理想是要存在活著的時候_「理想的斐索人則只存於活著的世界」(172頁),而非歷史定位;生與死之間藉由慾望的距離而產生分別「死者想要生者記得他們的慾望,以及生者想要忘記死者的慾望(235頁)」,死亡是慾望的定址、定見永存,人類的福祉卻是當下;生死之間可能是尚存記憶的情感延續而已;距離之間證明生者的活、死者的死。關鍵是活著的價值,而非死後的價值與後人的看法。生活的存在充滿複雜性、而且充滿另類存在的可能,只有死後才能回到單一。作者提及斐索人「二元性概念」(202頁)的存在,有策略的進行脈絡辯證而形成多重性連結,只是它們這種連結多少是對歷史否定辯證過後的產物。

可以總結斐索人日常生活的邏輯指南:

在於:我愛海洋,那是一種陰柔包容力的象徵,代表的是不具束縛的持續可移轉資源,讓人們可以群聚當下、以多種儀式建立經營社會關係,形成集體力量追尋不斷地、差異地、偶然地事物創造與想像,得以從人的慾望選擇可能的存在,這過程讓人們不斷關注情境、串接陌生人群,跳脫既有制度束縛、建立社會可迴旋距離以遠離限制,於脈絡中透過辯證磨合進行多重性連結,最終結合實作而把每件事情做好。

真是非常斐索。










註:

1.Roberto Mangaberia Unger,Free Trad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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