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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的假面 ——读德波《景观社会》

作者/Palomar

早在19世纪,费尔巴哈便在他那本《基督教的本质》中清晰地洞见到,世界表象对人们的约束正逐渐走向极端。他的探讨是基于宗教意义上的:“对这个时代而言,神圣之物仅仅是个幻觉,而世俗之物才是真理。”对此,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批判说,费尔巴哈没有看到宗教的基础——现实生活的分离。马克思指出,若要解决上述的问题,必须从根本下手,即改变现实生活中的矛盾。

到了20世纪,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则在《景观社会》中将马克思的学说进一步发展,得到了一个更契合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现状的“情境主义”理论。

在德波的理论中,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已经不再是19世纪的以生产为主导的阶段。他注意到,商业电影、广告等事物甚至已经支配起了人们的闲暇时间。在《景观社会》中,德波将资本主义的发展分为了两个阶段:

经济对生活进行统治的第一阶段,在对任何人类成就的定义中,曾经导致一种从存在滑向拥有的明显降级。而通过经济的积累结果对社会生活进行整体占领的当今阶段,正在导致一种从拥有面向显现的总体滑坡,而任何实际的“拥有”只能从这种滑坡中获取它的即时名望和最终功能。同时,任何个体的现实也都成为社会的现实,直接依赖于社会的威力,由社会的威力来造就。

在德波看来,当代的生活已经走入了景观化的深渊。这一判断无疑是十分准确的。正如今天的我们从网络、电视、报刊中获取到形形色色的信息,若是没有这些抽象的“景观”途径,我们甚至不清楚身边的现实是否存在。

毋庸置疑,无论是网络,还是商业电影和商业广告,它们都在以景观的形式搭建一堵高墙,把我们从现实世界中分离开。同时,正是在这种“完成的分离”当中,人们被麻痹了,甚至将自己的闲暇时间都贡献给了资本。潜移默化中,资本向人们完成了它的自我证明。人们不由自主地肯定了现状的合理性,浑然不觉自己已经丧失了一切批判的思考和语境。

在这堵由景观搭建而成的高墙之下,现实向我们展现的仅仅是它虚伪的假面。崩塌的偶像人设、被证伪的谣言……景观的统治在今天看来甚至是如此不足为怪!

1957年,情境主义国际正式宣布成立,之后这里成为了德波与景观社会作战的主阵地。在开始的几年(1957-1962),情境主义国际致力于寻求一种结合艺术和政治的表现形式。在试着破坏景观的建构物之余,成员们也逐渐明确并阐释了「建构情境」(constructed situation)的概念。首期《情境主义国际》杂志即对这个词作出了明确定义:由一个统一性的环境和事件的游戏的集体性的组织所精心而具体建构的生活瞬间。从此以后,情境主义者们,也就是情境主义革命的成员们,便将“建构情境”作为了自己的目标和任务。

在第二阶段(1962-1968)中,情境主义者们更多地将目光转向了理论的探讨,并由此逐步走向了1968年的“红色五月风暴”。其中有句著名的标语便是出自德波之手:“我们拒绝用一个无聊致死的危险去换取免于饥饿的世界!”革命者们激进地主张消除雇佣劳动、商品生产甚至政府,呼吁“进入自觉意识的历史”。“无产阶级革命已自发地在委员会中勾画了自己正确的形式。”德波在《景观社会》法文第三版的序言中这样说道。

革命的高潮过去,情境主义国际最后的几年(1968-1972)被各种争执与讨论所充斥。冷静下来的情境主义者们开始反思总结“红色五月风暴”失败的原因,他们的热情也逐渐消退。1972年,《真正的分裂》出版,这标志了情境主义国际的最后分裂。

从哲学方面来说,情境主义的探讨仍然是基于传统形而上学本体论的。正像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所阐述的:“我们生活存在于其中的世界,按其全部本质来说,彻头彻尾是意志,同时又彻头彻尾是表象。”情境主义者眼中的“景观”无疑是一种世界表象层面的东西,它混淆了存在,最终甚至取代了真实。

在《景观社会》一书中,德波对于打破社会现状的看法是悲观的:

在生活中,如果人们完全顺从于景观的统治,逐步远离一切的切身体验,并由此越来越难以找到个人的喜好,那么,这种生存状态无可避免地就会造成对个性的抹杀。

在德波看来,除了绝望地面对景观的支配以外,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在情境主义国际分裂之后,德波的情绪每况愈下。他先是浪迹于西班牙和意大利;到了80年代,他则在奥弗涅的高墙之后过着隐士般的生活。1994年11月30日,德波在其隐居地自杀身亡,享年63岁。

上面已经提到,在景观社会中,大众甚至将自己的闲暇时间都交给了资本。这也正是德波在《景观社会》中竭力想要论证的“完成的分离”的重要一环——非劳动时间的分离:

它(劳作之外的休闲)依赖于生产活动,它是对生产需求和结果的服从,令人担忧又叹为观止的服从;它自身就是理性的产物。在活动之外没有自由可言,而在景观的范畴内,任何活动都被否定,恰如真正的活动被整个地截获,以便总体地建立这个结果。

在德波看来,劳动的分离造成的不可避免的后果即是,人们默许了社会的一切,景观取代了真实。正如张一兵在中文译本序中所言,与其说这是分离,倒不如称之为异化——“景观,是一台生产和粉饰异化的新机器”。这也正是德波在书中所说的:

在被真正地颠倒的世界中,真实只是虚假的某个时刻。

虽说《景观社会》一书中更多的是对于社会的描述与理论的阐释,但我们仍然需要试着去解释:景观社会为何存在?

德波看到的角度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正因资本主义社会所具有的种种不完备性,它才需要依靠景观,以麻痹大众的方式来不断地证实自身。换言之,景观是资本主义社会发展到全新阶段后,借助技术手段而产生的一种新的、更有力的剥削形式。景观所掌控的领域不再仅仅停留在物质上,而是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操控。

不过,若是把眼光放在社会中的个体上,我们也不难看到,景观顺应的正是大众的心理需求。在马克思所言的“现实生活中的矛盾”(主要体现于人类社会的阶级分化)中,身处社会顶层之外的个体本就难以找到属于自己的身份认同。在这个信息得以迅速交流传播的时代,资本更是通过便捷的媒介展现了自己的诱惑力。于是我们便可以看到,网络上人们的总体追求逐渐向物质化靠近。

景观在这时粉墨登场,它通过诱人的广告、不现实的偶像甚至虚假的新闻报道吸引了人们,社会因此变成一个消费的社会——在这里,占到支配地位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作为实物的商品,而是由景观建筑的假象世界。

假象世界的魅力正在于,它是可以被简单地控制的,因此也是更便于向观众展示他们想看到的东西的。于是,在现今这个发展不均衡的社会背景下,年轻一代瞅准了高于自己的社会阶层,对于理想生活的构建变得更为物质化了……

对于现状,我们当然可以宽容。但宽容之余,我们也要反思:到底是哪一方面出了问题?为什么现在想要成为网红、成为偶像的年轻一代越来越多,为什么现在编造的新闻报道越来越多?

德波最初在《景观社会》中将景观区分为集中的(concentrée)景观和弥散的(diffuse)景观:前者是专制主义的化身,而后者则是当代资本主义控制人们的新形态,也即我们在前文中所重点讲述的东西。到了1988年,德波发表了《关于景观社会的评论》,指出已经产生了一种新形式的景观——综合的景观。综合的景观结合了之前的两种景观样式,具有更强大、更广泛的控制力。在《关于景观社会的评论》中,德波说道:

综合景观的最终意义就在于:将自我彻底融合到它一直着力刻画的现实中去,并且根据其刻画的内容不断地重新建构现实。

的确,在信息以虚拟世界为传播媒介的今天,我们周围的世界已经变得真伪难辨了。

德波的一生,可以看做一个以不屈姿态反对社会现实的典型。虽然他得到的关于景观的结论是悲观的,但他的反抗和探讨也深刻地影响了包括鲍德里亚、哈维、凯尔纳在内的诸多思想家。这种反抗的意义在今天的社会也愈发显出宝贵的价值,就像冷寂星空中的一颗流星,雾蒙蒙海面上的一盏明灯。

本期负责人员

审核:我爱发电

排版:Cicero

美工:莓小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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