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議

我們是一群來自不同學系的香港大學生。我們成立《清議》,旨在透過各電子平台定期分享我們對公共議題的觀察,涵蓋政治學、公共政策、外交、歷史、文化、法理學、經濟等範疇。以理性對話促進知識交流,重構價值,回應時代的訴求。 💡 Telegram 頻道:https://t.me/civilcritique

郵輪疫情處理失誤、旅客的等待、日本的國民性、官僚體制問題與東奧:日本疫情報道的不同視角

編按:「清議時事」是我們《清議》專頁下的一個欄目,我們會定期選出近期熱門的議題,集合有關該議題不同立場和角度的報道和評論,希望讓讀者不用在互聯網上左照右找便能對議題不同方面一目了然,並能進一步接觸延伸閱讀。


當當鑽石公主號上的新冠肺炎疫情變得愈發不可收拾,而日本本土也出現了社區爆發的風險之際,東京都在2月19日迎來倫敦市長候選人Shaun Bailey的一則「邀請」:

We have the infrastructure and the experience. And due to the #coronavirus outbreak, the world might need us to step up. - Shaun Bailey

當東京收到這個毫不算上是官方的「接辦邀請」,2月22日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便反擊Bailey 的言論「不合適」,同時強調鑽石公主號的註冊地是英國。國際社會對日本的疫情愈見擔憂,關注東京奧運能否如期舉行,但日本似乎很想把奧運完成。較早前,東京奧運奧組委主席曾經批評近日有很多有關東京奧運和肺炎疫情的「不負責任的謠言」,並澄清奧組委並沒有打算把奧運延期或取消。東京奧運對於安倍晉三政權具有什麼意義?

這個多星期來國際社會對日本疫情的關注,與日本當局處理鑽石公主號郵輪疫情的手法不無關係。截至2月23日,不計算鑽石公主號郵輪的691宗、乘坐包機反日者的14宗,以及檢疫、政府人員的5宗,日本全國共有128宗個案,並在23日單日增加69宗。究竟日本在處理郵輪疫情的事情上哪些方面出現失誤?

「揣度」(忖度,そんたく)這個詞在日本都成為了最熱門的流行語。- 《端傳媒》「沙青青:疫症危機與安倍體制,戰後最集權的首相如何陷入困境?」

鑽石公主號郵輪事件也反映了日本官僚體制的行政存在問題。日本的文化、集體意識和官僚體制內的「忖度」慣習為什麼成為了防疫抗疫的障礙?

《清議時事》整合了有關日本新冠肺炎疫情不同視角的報道、評論和延伸閱讀,包括以下章節:

  1. 鑽石公主號郵輪的防疫失誤?
  2. Bottom-up 視角:在郵輪上檢疫的經歷
  3. 國民性和文化 - 「我慢」文化、日本的教育制度和集體意識、「忖度」、「讀空氣」
  4. 日本政治體制的問題與奧運的考慮

1.鑽石公主號郵輪的防疫失誤?

載著超過3700名遊客及船員的鑽石公主號郵輪自2月5日抵達日本橫濱後,一直被日本當局進行船上檢疫及隔離,直至2月19日為止。隔離期間疫情在郵輪內不斷擴散,當中更有3名患者死亡。

究竟日本政府在郵輪上的檢疫隔離措施出現了什麼問題?CUP 「鑽石公主號:失敗的日本防疫?」這篇文章翻譯和整理了華盛頓郵報一篇引述專家意見的報道,分析為什麼郵輪上的隔離檢疫措施可能存在漏洞。其中紐約大學醫學院教授 Arthur Caplan 指出,郵輪是病毒傳播的高危環境,應從一開始便要求全體人士離船檢疫。具體上哪一個環節存在漏洞,視乎郵輪有沒有徹底清潔、船上如何過濾空氣、船艙的連結、廢物的處理方式等。同時,船上職員共用房間、集體用膳,並每日進入客艙進行清潔服務的,可能也增加了病毒傳播的風險。

查看原文「鑽石公主號:失敗的日本防疫?」:https://www.cup.com.hk/2020/02/20/diamond-princess-cruise-ship-quarantine-japan/

至於轉角國際『不敢面對失敗的「官僚日本」:鑽石公主號的防疫崩潰記』則指出,在郵輪抵達橫濱時,日本的檢疫資源已經用於處理自武漢撤回的763名日本僑民,橫濱檢疫所的資源根本不足以應付船上3700多名人員。評論同時批評日本政府動員檢疫資源緩慢,一直到船上疫情逐漸失控,才大幅提升檢疫能量,但收治標準仍不清晰,更出現了「連續發燒四天超過37.5度才接受進行武漢肺炎的篩檢」的標準。

查看原文『不敢面對失敗的「官僚日本」:鑽石公主號的防疫崩潰記』: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3/4358619

此外《朝日新聞》於2月10日曾經報道,日本厚生勞動省大臣加藤勝信表示,為郵輪上全部人做病毒檢測有難度,「除了由民間機構實施費用會變高之外,地區衛生研究所也缺乏新型冠狀病毒的檢查經驗。不知道是否能夠進行大量的檢查。」相比之下,另一艘郵輪世界夢號於2月5日停泊在香港啟德郵輪碼頭後,衛生署隨即對船上1800名船員全數接受病毒測試,於4天後證實全屬陰性,並於當日下午准許乘客下船。而威士特丹號被多國拒絕靠岸之後於2月13日被准於柬埔寨西哈努克港靠岸,柬埔寨當局在確認船上剩下的781名乘客對新冠肺炎測試結果呈陰性後,准許乘客落船。「停靠中國、日本、柬埔寨,這三艘郵輪命運大不相同」這篇文章比較了鑽石公主號、威士特丹號和歌詩達塞琳娜號的處理手法。當然,每一艘郵輪的疫情有異,防疫難度也有不盡相同。

查看原文「停靠中國、日本、柬埔寨,這三艘郵輪命運大不相同」:https://www.guancha.cn/internation/2020_02_21_537683.shtml

另外,可參考維基百科,「2019冠狀病毒病國際郵輪疫情」:https://zh.wikipedia.org/wiki/2019冠狀病毒病國際郵輪疫情#世界夢號


2. Bottom-up 視角:在郵輪上檢疫的經歷

日本當局究竟在處理鑽石公主號郵輪的疫情上是否存在失誤仍沒有確切定論,但所謂見微知著,從下而上的報道視角可從另一個角度窺探日本的隔離檢疫措施。

《南華早報》的網站以infographics整理了鑽石公主號郵輪整個漫長旅程、新冠病毒在郵輪上擴散的經過,以至郵輪的結構和不同客房的佈局和通風。報道指出,部分客房並沒有窗戶和露台,旅客需要在密閉的房間中進行檢疫,而欠缺妥善的通風增加了感染病毒的風險。

查看原文 "Coronavirus cruise ship: stuck on board the quarantined Diamond Princess": https://multimedia.scmp.com/infographics/news/world/article/3050430/diamond-princess-japan-coronavirus/index.html

《南華早報》就鑽石公主號郵輪的專題報道

《端傳媒》一篇題為「鑽石公主號之疫:1337個房間,14個驚恐日夜」的文章,記述了幾名乘客苗太太、Sarah和伊藤夫婦在船上檢疫的日常和船內的環境,也記錄了他們從一開始保持樂觀,到隨著疫情失控蔓延乘客變得人心惶惶的經過。

查看原文「鑽石公主號之疫:1337個房間,14個驚恐日夜」: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00219-hongkong-the-diamond-princess-cruise-ship/


3. 國民性和文化 

「我慢」文化

一些評論聚焦於較為軟性的一面,分析日本的國民性和文化為何可能助長疫情蔓延。例如說日本職場的「努力」和「我慢」文化令上班一族抱恙也不敢告假,寧願帶病上班。例如一名於2月13日確診、任職工程人員的東京千葉縣男子,連續發燒一周仍堅持每天上班,乘搭JR通勤,直至一周後才被確診染病。

參考【武漢肺炎】日本人習慣發燒也上班 網民:「努力」文化勢令病毒在全國傳播:https://hk.appledaily.com/international/20200218/XTKWUKVQAPZELH7MZDN5PF653Q/

參考【日本疫情】疫情撼動公共衛生神話 「日本印象」崩壞?:https://www.hk01.com/世界說/437995/日本疫情-疫情撼動公共衛生神話-日本印象-崩壞

欣傳媒一篇題為「是自制還是過度壓抑?關於日本人的「我慢」文化」更深入地分析日本「我慢」文化的始源和內涵。我慢的社會規範意味著社會要求每個人在面對災害時都應忍耐,不應陷入驚慌,製造麻煩。這解釋了災後日本為何仍能井然有序,但也解釋了日本人長久以來的壓抑和高自殺率。而「我慢」的態度對於疫情的擴散,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查看原文「是自制還是過度壓抑?關於日本人的「我慢」文化」:https://solomo.xinmedia.com/japan/127415-book

「我慢」文化的另一個側面,是日本人不多管閒事的文化。Matters網友在「從武漢肺炎看日本社會系統「脆弱的高效率」」分享過「人命本來比甚麼都貴重,但日本人卻能這樣淡定看待電車的「人身事故」?」這一篇文章,透過記述日本人為什麼對跳軌自殺的「人身事故」如此淡定以及日資工廠解僱女工這兩件事反映日本國民性冰冷的一面。

查看原文「人命本來比甚麼都貴重,但日本人卻能這樣淡定看待電車的「人身事故」?」:https://news.readmoo.com/2016/07/24/accidents/

日本的教育制度和集體意識

文化、「美德」和種種的社會規範,都透過教育制度灌輸到下一代。Lucy Crehan 的著作《聰明國度:全球頂尖教育強國的成功之道》(Cleverlands: The Secrets Behind the Success of the World's Education Superpowers),就講述了日本的教育制度。該章節以一句日本諺語作開首:

「出る釘は打たれる」----「出頭的釘子會挨打」

作者指出日本的教育制度重點在於「教孩子成為群體中的一份子」,而非讓學生發揮個性,鼓勵他們展現個人差異。日本的小學生在學校裡以小組形式生活,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打掃。當老師稱讚學生時,是稱讚小組;責罵學生時,也是責罵小組。當學生不聽課,四處走動,除非老師覺得危險,一般也不會加以制止,因為老師預期學生會漸漸了解群體的重要,讓他們漸漸自然想要成為小組的一份子從小培養的群體意識,也許和我慢文化息息相關。

聰明國度:全球頂尖教育強國的成功之道

有關日本教育制度的章節曾被關鍵評論摘錄轉載,題為「《聰明國度》:學校想把日本女孩教育成什麼樣?她們笑著回答:「機器人」」。查看原文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21173

「忖度」、「讀空氣」

因為「出頭的釘子會挨打」,日本人的群體意識形成了「共同承擔」、「無責任體系」的現象。《端傳媒》「陳信仲:怎樣的政治文化,令日本社會無法對政府形成壓力?」這篇評論分析,日本的政治文化長期由中間偏右的保守派主導,媒體對政府和社會氛圍存在「忖度」的習慣,而在官僚體系內官員也會「忖度」上意,而「讀不懂空氣」的人被排擠。上位者也不會顯得決斷,而是靠集體意識決策,這被稱作「空氣的支配」。

岩田健太郎教授,就是「讀不懂空氣」的一個例子。作為神戶大學醫學研究科感染症內科教授,他曾於2月18日以災害醫療小組(Disaster Medical Assistance Team)成員身分登上鑽石公主號郵輪視察,下船後他在Youtube發佈影片揭露郵輪內防控措施不足,例如沒有劃分無感染的綠色區域與可能感染的紅色區域,容許船上人員四處走動等,並指向厚生勞動省官員反映意見後,對方很不高興並將其在登船一天後幹下船。該短片的英語和日語版本在發佈不到一天內有超過100萬次點擊。其後厚生勞動省副大臣在Twitter 上反駁岩田的說法,指在船上很難做成像醫院般的明顯區隔,有其難度。然而,兩天後岩田於Twitter 表示,他已經自行刪除影片,認為「無需要繼續討論」,並為造成部分人士困擾致歉

相關報道:

岩田教授的短片被網民重新上載: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G9Bzv9tzBU&feature=emb_title

【武漢肺炎大爆發】日醫學教授「鑽石公主號」目擊:一片混亂 不知道哪裏有病毒:https://www.hkcnews.com/article/27065/鑽石公主號郵輪-岩田健太郎-27065/岩田健太郎

批評鑽石公主號隔離安排「一片混亂」 日本傳染病專家刪片道歉:https://www.thestandnews.com/international/批評鑽石公主號隔離安排-一片混亂-日本傳染病專家刪片道歉/

然而,在2月22日,日本共同社報道,厚生勞動省承認有23名分別於2月19日和20日下船的旅客並未接受過新型冠狀病毒檢測,並為此疏忽道歉。而在19日開始,日本政府讓檢查結果呈陰性的旅客下船,並直接把旅客送到火車站後就地解散的做法也備受批評。

《端傳媒》分析,這一種保守、集體意識為重的政治文化令日本人在公私領域中不敢力排眾議,獨立思考。這與《聰明角度》一書中提及日本教育制度所提倡的集體價值不謀而合。而這一種政治文化削弱了公民社會的反抗力量,「社會無法撬動國家」。

查看原文「陳信仲:怎樣的政治文化,令日本社會無法對政府形成壓力?」: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0025-opinion-why-japan-society-not-angry/


4. 日本政治體制的問題與奧運的考慮

這種「讀空氣」的文化,似乎在安倍晉三的官僚體制改革後更甚。《端傳媒》的另一篇評論文章「沙青青:疫症危機與安倍體制,戰後最集權的首相如何陷入困境?」分析,自2014年由安倍推動的「內閣人事局」正式成立以來,首相能透過內閣人事局更牢固地掌握著各省廳所有局次級以上審議官的人事考核和選拔,更徹底地掌控整個官僚系統。這項集權的改革也成為安倍能得以長期執政的基礎。而由於首相對官僚體系的掌控加強了,加上其後成立的國家安全保障局也變相削弱了各省廳的權力,各省廳的官僚們「忖度」首相官邸的意思就更甚了。

而在這場疫情中,安倍面對的兩難是如何有效防疫抗疫,同時不會加劇社會恐慌導致奧運無法順利舉行。《端傳媒》的評論分析,東京奧運無疑是安倍的最大政績。也因為如此,各日本官僚都在「忖度」的意思,故出現了官員含糊的言辭、遲疑的決策等現象,而傳媒也不敢過度放大疫情的威脅。在為求東京奧運順利舉行的「上意」下,這或許也解釋了為何小池百合子會對倫敦市長候選人的邀請嚴正謝絕。

查看原文「沙青青:疫症危機與安倍體制,戰後最集權的首相如何陷入困境?」: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00224-opinion-japan-coronavirus-abe-shinzo/

而有關日本官僚行政指導的政治制度沿革和特徵,以及自1994年的選舉制度改革及影響,則可參考「蘇穩中:日本五五體制的美麗與哀愁 — 淺談選制變遷、官僚統治與政經關係對日本政黨政治的影響」這篇詳盡的分析。

查看原文「蘇穩中:日本五五體制的美麗與哀愁 — 淺談選制變遷、官僚統治與政經關係對日本政黨政治的影響」:https://whogovernstw.org/2014/12/12/wenchungsu1/

重要的是,這也帶給我們對政治制度的反思。如果中國的威權制度下地方政府要聽從上級指示,導致抗疫行動遲緩,以及缺乏言論自由導致民間有關疫情的資訊未能即時傳播,那麼日本的民主制度在這次抗疫裡又出現了什麼問題?引用《香港01》的評論:

不過,是否在其他「自由民主」的地方,就不會有問題呢?日本的疫情告訴我們,事情不是如此簡單。「自由民主」是個理念,在具體執行上會有種種問題,而如何執行就是「治理」問題。很多人認為,只要有「自由民主」便可解決問題,但這只是一知半解。「自由民主」是重要的,但如何執行的「治理」問題同樣重要......

查看原文「【從疫情重新認識日本】日本其實一直如此」:https://www.hk01.com/01觀點/437984/從疫情重新認識日本-日本其實一直如此

而在這裡,我們又要爭論一番誰才是「真正的亞洲病夫」嗎?

作者:秦逸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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