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剛

匈牙利中歐大學政治科學系博士,研究政治理論、社會主義與自由主義。研究主業以外,關注中歐政治、國際政治經濟學。最近好奇心再次失控,幻想有一天可以認真研究法理學、中國近現代思想史。

荷戟獨彷徨:寫在中大學生會宣佈解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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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在1949年被共產黨全面奪權之後,原生的民間組織和政黨都紛紛被迫解散。極權管治來臨,無論是為了立威,還是為了把潛在有組織的反抗力量消滅於萌芽之中,拆散公民社會都是重要的戲碼。遙遠的歷史幽靈仿佛重臨,應該怎麼辦?其中至為關鍵問題,就是如何把抵抗或至少獨立於管治的組織和論述資源,保存下去。

這個問題其實有三個層次。在策略層次,是要找出最聰明的方式守護最有用的資源,畢竟處於劣勢,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始終不得不犧牲,來保護更重要的事物。但在策略層次之外,這個問題還有生存空間層次和道德層次的考慮。人需要不必扭曲自己的公共生活空間;沒有公民社會和它的公共言說,我們就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信念無所依傍,作出行動和判斷的能力也會大減。而道德層次上的問題就是:為了保存這些和策略與生活尤關的組織和言說空間,我們有甚麼責任,應該如何自處?

近來人們喜歡談哈維爾的《無權力者的權力》,他的所謂活在真實中,磊落真誠,拒絕參與成為極權的風景線,我認為其實就是在追問和回答這些問題:我們每個人都是每個人的防線,你退下一分,其他人就少了一點的依傍,這就是公民社會坍塌的過程;當然沒有人應該作出過份的犧牲,但卻不要輕易應聲後退。否則就是跡近成為極權的幫凶。「最緊要人無事」是我常對學生說的話。但如果自命是公民社會的行動者的話,「保命」和「保命至上」卻是很重要的分別;你要靈巧如蛇,但一直縮到殼中的話,就是蝸牛了——如果不是鴕鳥的話。

中大學生會據說決定解散。這裡我不打算討論是否違反學生會章程之類的程序問題;畢竟,形勢惡劣,打壓紛至沓來,可能很多程序要做出來已經有種種的不現實。我想追問的卻是,作為公民社會的行動者甚至抵抗者的一員,我們到底應該用一個怎樣的態度,面對那些命運或者時代帶到自己手上的組織資源和言說位置。如果這是一場戰爭,當風色不對,撤退是不可避免的時候,你要如何對待手上的那些武器和物資甚至陣地戰壕,使得那是真正的撤退,有戰略上重新取勝的可能,而不是曳兵棄甲?

戰爭只是譬喻。公民社會抵抗極權,除卻真的有形的資產如金錢或物業外,可以稱得上是劍或者是盾的,就只有組織網絡和公共論述。它們無形,在對他們沒有意覺的人眼中,是虛無飄渺的(「歷史不過是神主牌,藉得我們冒上風險嗎」)。但如果是懂得它們的價值,可以在其中找到行動的可能的人,就會知道它們的重要;而極權作為森嚴的管控體系,自然是最敏感「組織」與「論述」的重要,否則為何要使人們原子化,要公共論述一言堂(「撤退當然要把物資燒掉,難道送一座發電廠給人家用嗎」)?

如果我們都是公民社會中這種譬喻意義上的「士兵」,那麼,一個很重要的覺悟就是,和真實的戰場不同,你和你的同志,也許不是場上惟一可以拾得起劍或盾的人;那些你想燒掉的神主牌,也許有其他人可以將它用成盔甲;又或者他們懂得把對手騙進發電廠才再一次過自爆掉。而最重要的是,這些神主牌或者裝備其實並不屬於你,那些可以繼續拾起它們作戰下去的,可以是你不認識,甚至不認同其作戰方針的人(說好的「兄弟爬山」呢),他們甚至可能還在或者遙遠的未來。

我認為中大學生會的組織、歷史、以及它所能帶來的公共言說空間,也許是不少人眼中徒具形式的神主牌,也許是可能資敵的發電廠,但它不是「你的」東西;它是公民社會的公共財產,或者至少是過往與未來的許許多多中大人奮發他們的獨立與反抗的遺產。並沒有任何恰巧廁身其中的人,有資格輕易將它「解散」。當然這不代表沒有人有實際的能力可以將它「解散」掉。沒有那麼形而上。一旦解散程序真的在毫無爭議批評的情況下啟動和完成了,中大學生會這個承載著無數歷史積累的法理架構不再存在,後人也許就無力回天,或者得再大花氣力。這是無形之輕。在今天猛烈的風暴之中,代表會也好臨政也好,無可奈何花落去,人丁星散,彷彿一切希望都已經破滅,那就不如把神主牌都燒掉,雖然會被中大校方落井下石的羞辱,但至少也許可以換來脫身。真的只是這樣嗎?

不是說神主牌 (或發電廠)不可以放棄。我想追問的是,我們真的知道這樣所放棄的,到底有多輕或多重嗎?「保命」與「保命至上」之辨,這應該是一個公共的討論;因為,這個組織應該是屬於公民社會的,不只是現在的,也是過去與未來的。而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公共討論不是鐵達尼號將沉之際去討論小提琴的音色那種不急之務;它就是保存和延續中大學生會之所以為中大學生會的那些組織和公共論述資源的一部份。如果我們還寄望公民社會可以在極權來臨之下抵抗下去,如果我們認為自己是這個抵抗的一份子,我們就應該要感受到這種歷史的重量,並讓自己的決定,替未來的反抗者保存和打開而不是封閉種種的可能。如果個人的犧牲實在太大,難道我們會有人還覺得逃避真的是可恥的嗎? 但只是個人的抽身而去,還是把未來的可能都一併帶走,這可是一個重要的區別呀。

也許極權就是要我們曳兵棄甲才會收手;也許想不當劊子手去把明知不屬於自己的公共未來都殺掉,都已經會押上太大的風險;也許最後的最後,不絕如縷的終歸會由政權親自動手清除掉;也許,傾城之下,一切都將灰飛湮滅。抵抗也者,最終,也許都只能還原到一個存在的道德抉擇。但也許這恰是反抗的永恆與偉大所在,是終將照亮這地的,真正榮光。

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會歌
林以亮(詞)
黃永熙(曲)

開了山 闢了地 我們的神聖工作是拓荒
承擔著整個民族的光輝
我們還要不停地 我們還要不停地光大和發揚
迎著風 對著浪 在學問的大海中向前航
吸收新知識心胸要開放

我們要做 我們要做
我們要做替大眾鋪路的橋樑
有信心 有理想 從五湖四海聚首在一堂
我們懂得了友愛的真意

兄弟們 姊妹們 兄弟們 姊妹們 兄弟姊妹們
讓我們大家為美好的將來 為美好的將來
為美好的將來齊歡唱

曾經在中大學生會做過兩年幹事。謹以此誌學生會給予過我的時光與生命,以及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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