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

香港人,畢業於港大比較文學系、嶺南大學文化研究MPhil,於「土家故事館」生活學習。過去文章在 medium.com/@chorsee 和 chorsee.wordpress.com。

【香港社會】石牆花解散 — 仍信互相支援嗎?

發布於
香港這幾年倒下的事物多得來不及一一數算,但還是要梳理⋯⋯關注囚權的組織「石牆花」解散,背後我們珍惜的是什麼?我們還可以如何應對?

石牆花解散這夜,二零二一年九月十四日,躺在床上,燈關上,窗簾拉好,漆黑中思緒浮起,有些秘密甚願連枕邊人都不知道。馬上意識到,在同一時間,在大潭峽懲教所的羈留者,正在二十四小時處於鏡頭監控之下,在大潭峽懲教所的羈留者,正在二十四小時處於鏡頭監控之下,包括如廁、沐浴、卧床任何時間。心痛,也驚恐,在那無眠的片刻,我仍難得享有私隱及空間的片刻,不覺重新拼湊石牆花解散,之於我自己的意思。

不容行善的社會

沒有了蘋果,我調適自己:每人主動尋找自媒體,做好自己的記錄吧,還有不同的媒體生態的。沒有了民陣,我調適自己:現在根本不可能以聯盟方式行動啦,若要保持團體之間的連結,要盡力換個方式。沒有了教協,我調適自己:沒有優惠電器和文具小事啦,至於老師有冤無路訴,我唯有希望他們好自為之,始終他們有能力的。

只是一個個支援在囚人士的組織倒下,由星火直到列隊之中最溫和的石牆花,我不知還可搬出什麼調適心境想法的機制。牆內手足,可以怎樣好自為之?我怎麼冀盼他們自己堅強自己爭取權益?不是完全不可以,可是,後果堪慮。

文宣來自 ig: @winningdapo


而對我自己來說,這些組織的存在,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安慰。我渴望那些其實有為我而坐囚的人,可以好過一點,稍稍減輕我的愧疚。深明以愧疚為動力是不健康的,也盡量去轉化,可這是人之常情。渴望在手足為我們犧牲之時,我也有向他們給予、分享的方法。

但,渴望別人安好,帶來極矛盾的處境。邵家臻在記者面前,放了「最緊要人無事」的牌,但被問到擔唔擔心在囚人士難以得到支援,他呆住,茫然地搖頭,後退一步,閉眼深呼吸,雙手合十,眼角泛淚,久久不能自已,在記者忍不住追問之時,才能吐出一句:「我答唔到」。「最緊要人無事」一句話令人心酸,因為,我們不可能每個人都無事。能夠人人無事的時代早已過去。我深信石牆花團隊,用盡心力想讓牆內手足,就是那些已經出事的手足,等佢哋有事得黎都冇咁有事⋯⋯僅此而已。分擔些瑣事入朱古力入牙膏,分擔些心事聽聽家人哭訴,僅此而已。但去到一個關口,要在支援他人,以及自己無事之間,作出「抉擇」:或許自己的無事,換來別人更加有事,但,真的是個選擇嗎?若石牆花本來承擔分薄了我們這麼多人的愧疚,或許邵家臻昨天說那番話時,感覺肩負百萬噸愧疚。但他真的是沒有做錯。

這是個不鼓勵真相的社會,我們早就知道。但原來我也曾奢想,只是放棄某種真相,還可以切割地去行善、幫助人的。其實連支援人也是不容許的。真善美是連結的。鼓勵虛假,就是鼓勵自私、鼓勵醜惡,在小悅悅事件或更多的事件中,不是早已知道了嗎?只是發生在眼前,仍是震撼不已,不知何以自處。

底層之中的底層

不知還有誰能講大潭峽懲教所了,在香港首個「智慧」監獄,今年年中開幕,有高科技嶄新設備,人工那閉路電視懂得自動遮蔽羈留者的私處,因而可以一直追蹤被監控人物進入廁所、浴室,任何地方。每人二十四小時配戴手環,一直傳輸他們心跳、呼吸的資枓給有關部門,而羈留人士也可以「自助」管理日常事務。這令我惶恐,即使我不住在裡面。

邵家臻引用信徒滾瓜爛熟的一杯涼水比喻,而那是多麼真實,他想在天熱送杯涼水,事實上他和團隊真的爭取了一條涼快的冰巾,一些改進的通風設備。光是這樣,照顧基本身體需要,那麼具體,已那麼困難。我本來期待,或是妄想,稍後,慢慢會有行動爭取女囚友一個月不只得一包衛生巾,又或者慢慢地可以有多些報導,讓人關注這所大潭峽懲教所吧。

畢竟在大潭峽懲教所羈留的,是免遣返聲請者,並主要是早前在青山灣入境事務中心(CIC)絕食過反抗過的那一批。他們八月又因為懲教職員毆打及施放胡椒噴霧,有罷食過早餐,立場都報導過,但有人看到嗎?(我自己也是寫這篇文章才看到。)我不禁想起邵家臻在訪問的那句:「在囚人士是社會好底層、好邊緣的人」,但我發現這個形容也好像未準確。底層之中,也尚有底層中的底層。曾讀過在囚手足(尚千赴戎 木何懼火)在今年4月寫過,監獄之中,毒品罪犯會歧視性罪犯,認為他們更壞。該手足覺得,監獄展現了社會的一種慣性,人喜歡自居道德高地,將自身經歷的惡意加諸其他人身上。想到鄒幸彤在眾新聞訪問中講到,她覺得自己在獄中是「資產階級」,見到有些外藉囚友無人探訪送物資,自覺幸運。她又形容:「但其實困係入面最多嘅,就係嗰啲讀書唔多、屋企環境唔好嘅人,你畀本在囚人士手冊佢,佢係睇唔明嘅。嗰啲人完全係有冤無路訴。」(其實困在入面最多的,是讀書不多、家景不好的人,你給他在囚人士手冊,他也看不懂。那些人完全是有冤無路訴。)如果還要比較,這些人會怎樣排列?誰會首先得到幫助?這不是我心中的尺,只是我了解人之常情,會先關心接近、共同的人,而更難代入、共感那些與自己差異大的人。又再重新驚詫,為什麼不平等,可以如此「細緻」地,如此無孔不入地鑽進每個陰暗的角落?位於底層之中的底層的人,到底怎麼辦?

還要相信互相支援

或許,再沒有明哲保身的方法,去支援受苦中的人了。險境之中,共同命運的,仍在彼此支援,好令人敬佩。惦記著羅湖懲教所集體行動、大潭峽懲教所行動過後,遭受更大後果的人們。在囚律師在獄中教其他囚友法律知識,毛姨姨在獄中教英語,相信還有更多這樣的故事,雖是難過心酸的場境,但是互相支援真的還在發生。

書生百用的文章,提到要改變思維,不要覺得牆外的人只是施予者,其實是牆內的人與牆外的人彼此支援,「在囚人士對外發放的每一封信件,都可以變成勉勵香港人、令香港人堅持努力的原動力。」我十分認同。誠意推介大家都join telegram的 被捕人士收信部channel,常常閱讀他們的分享,當然也是為了知道如何寫信給他們,但我更加覺得是從中學習,轉化自己,修煉自己,保持勇氣。起碼我們不可以放棄相信真善美,不可以放棄相信那些美好的價值。

參考:

- 再次誠意推薦大家訂閱【被捕人士收信部telegram channel】https://t.me/youarenotalonehk_mailbox

- 【立場】大潭峽懲教所罷食行動報導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