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

香港人,畢業於港大比較文學系、嶺南大學文化研究MPhil,於「土家故事館」生活學習。過去文章在 medium.com/@chorsee 和 chorsee.wordpress.com。

【小說】同在衛理道的他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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嚮應香港文學生活館「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計劃而寫。摘要:2004年,她小學五年級,開始住在衛理道。2004年,他小學五年級,開始獨自走在衛理道⋯⋯

2004年,她小學五年級,開始住在衛理道,但過了很久才知道「衛理道」。雖然屋苑七座門口向衛理道,但她住裡面的第一座,面向京士柏遊樂場,地址寫法是用了另一邊的京士柏道。此豪宅屋苑名稱有個「帝」字,配合King’s Park,真夠氣魄。出入呢?她大多都是無意識地上了私家車、校巴或的士。

從前,京士柏和何文田之間,是最齷齪的住處,大量徙置區到1960年代才悉數清拆。衛理道大概是當時在山谷中劈出的通道?明明貫穿窩打老道近油麻地、何文田邊界一段,以及加士居道近佐敦一段,在旺區之間,道路兩邊卻被重重綠色包圍。在1963年的珍珍版九龍全圖,只見九龍華仁書院、伊利沙伯醫院、陸軍醫院、西洋波會幾幢建築,不過現在也不大改動,只添了些學校、住宅、私人會所、運動場,仍是一間店舖都沒有,有點隱秘,旺中帶靜。她居住對面的「君」字頭豪宅,選址是前陸軍醫院的靚地皮,理所當然。

2004年,他小學五年級,開始獨自走在衛理道。他剛舉家搬到愛民邨不久,轉校到衛理道的一所不甚起眼的小學,只知梅艷芳在此畢業。很多邨民都要靠衛理道走到最近的地鐵站,每早熙熙攘攘穿過公主道天橋,任隧巴飛馳而過,走到衛理道的分岔口。有一半人轉右下斜往油麻地方向,一半人轉左往佐敦方向,而他轉右走不久就到學校了,那是背向那兩個豪宅的一段。


那時他總以為那是「為你道」,就像媽媽常說「我為你好」,要他一定要在斑馬線等綠燈才能過馬路。但其實除了第一天媽媽請假陪他那天,他都沒遵從過。那個紅綠燈要等很久呢,所以他記認了車輛何時由旁邊的何文田道轉下來,熟記了幾盞交通燈的次序,想過就過。

她的小學在九龍塘區,只需上落校巴,補習和學琴都是上門的,學跳舞就有菲傭姐姐陪她乘的士。中學在佐敦一間傳統女子名校,其實她根本不明白什麼不是名校。上學是爸媽輪流駕車送她,放學和其他時候大多乘的士。約朋友去玩,會轉地鐵到油麻地,乘屋苑自家的穿梭巴士回家。很偶然,穿梭巴班次沒了,她會跟隨住對面豪宅的朋友乘小巴,在別人家門下車。她不喜歡這個方法,雖然只在對面馬路,但下車的感覺淒涼可怖,要橫過衛理道,再走上一段幽靜的京士柏道,聽說這兒從前還是亂葬崗⋯⋯通宵?不可能,只要過了十時還未報平安,十點半還未到家,媽媽就會連續打電話來嚴厲斥責。她只能不斷道歉,請求她駕車來接。

他小學放學時,總忍不住到處走,轉右爬一條隱閉的樓梯上京士柏小山丘探險,與朋友追追逐逐,或是走向另一方向,看偌大網球場的賽事。一片青葱,鐵絲網鋪展到街尾,沿路攀附著各種高大樹木。有人說:「畀心機讀書,成績好好先可以入華仁」。他聽成了「華忍」?「華人」?他還傻傻的想,若成績不好,就不是華人嗎?他還沒機會走出那段衛理道落斜轉左,去看到「九龍華仁書院」的牌子。

他已很勤力讀書,都只能升讀油麻地區另一間中學,與這個網球場無緣了。他開始到衛理道轉左,過了豪宅進伊利沙伯醫院走捷徑,離開醫院轉右上中學。捷徑要經過殮房,他心想,才不怕呢,邨內都見過幾次天井中給布覆蓋的屍首啦。其實他怕得很。後來,他開始跟朋友去佐敦返學校裡的教會,連星期六日也走這段路,每次經過殮房,都為在邨內跳樓的人禱告,想著很多很多年後,大家都可以有美好的永生,一切眼淚都不再有了。他開始不怕了。

伊利沙伯醫院往南的那段衛理道,她反而比他更早知道。因為那邊有京士柏運動場,她學校的曲棍球隊在那邊練習。而華員會和菲律賓會,有時她一家也會貪方便,將就著駕車過去吃飯。她的媽媽是公務員,有華員會會籍,爸爸的公司有菲律賓會會籍,但這兩個會所實在不太討喜。她們一家比較多去九龍塘會,舒適寬敞得多。

他就直到大學終於考進理工大學,才改為每天走完這段衛理道向南回學校。

她順利升讀香港大學,可轉車到佐敦乘970巴士回校,更多時候,乾脆召一輛uber。

那一晚,她唯一一次與衛理道最接近了。2015年,她在大學參加了劇社,很想畢業後到演藝學院深造戲劇,難得鼓起勇氣向父母堅持己見,卻被狠狠罵了一大頓。她回到房間,將瑣碎物品塞進背囊,打算衝出家門。

那一晚,他跟朋友在旺角唱k後,在窩打老道近衛理道街口的麥當勞吃宵夜,刻意待到凌晨才回家。他也跟家人吵架了,那是日常。他從衛理道緩緩走上斜,頭頂兩旁的樹木伸手觸到彼此,也將他環抱。他呆看對面馬路,居高於背景的何文田山住宅,只剩幾格零星燈光,最後一班火車在下方的火車軌掠過,一格一格的燈光在鐵絲網間漫過。幾輛私家車的影子在前方馬路疾馳而過。送別火車尾巴,也送走低沉有致的隆隆聲響。遺落一片清靜。巴士也不再有了。連遛狗的人都回家了。

他看看媽媽的最後上線時間,嘆了口氣。這條街上每張椅子他都坐過。最近窩打老道口有兩個小小休憩處,另一邊則有用紅色柱子頂著仿稻草尖頂的怪涼亭,都會有蚊子咬。他還是去了東華學院的長樓梯,點一根煙。煙圈趕走了在後排依偎的情侶。

他捻熄煙頭,走向從小背誦變換時間的紅綠燈,在兒時常探險的京士柏山坡前,他看到一小點熒光,恍恍惚惚,慢慢升起——竟然是一隻小小的螢火蟲!

只要她當時衝出家門,剛好跑向她心目中差勁得不存在的大專院校這邊,她會遇上怔怔看著螢火蟲的他,和這一隻小小的螢火蟲。

她不會跟他說話,但他會看到她的淚眼,猶豫是否要遞上一張紙巾,在她羞愧得跑回頭之前。

不過,她在房間裡緊捏著背囊,哭了大半小時,挪不出半步。她想到,樓下看更,常常重覆講述在屋苑裡明星鄰居的故事,一定會將她的事告訴父母和鄰居……

終究,她只能臆測衛理道,在最脆弱的時候,更覺得這是漆黑和陌生。

螢火蟲慢慢向上飄,不見了。

後來,他很少走衛理道了,不是在2016年何文田站落成之後。住在下邨,他走到油麻地站,比起走上山到何文田站舒服省時多了。是到了2017年,港鐵在愛民商場加了「減兩蚊特惠站」,他才乖乖的開始每天攀商場斜路去何文田站,往港島上班。

而她,理所當然地聽了父母意見,到加拿大升讀商科碩士,認識名校畢業的丈夫,順利移民,終生都沒走過一遍衛理道。

知道這裡或許有不少讀者不熟悉香港地景,特意也貼上古怪涼亭的相片給大家看看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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