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榴莲

人类迷惑行为观察员

美丽岛的歌(二)揭示真理的谎言

Art is a lie that reveals the truth. - Pablo Picasso
藝術是一種揭示真理的謊言。——保羅·畢加索

在高雄的大東藝術圖書館的牆上看到這句話,頗有感念。如果說歷史常常淪為統治者的工具,又或者有太多的道理混合著多方的爭執說不清道不明,我們也就只能藉由藝術家的創造來窺探動盪時代中人們的所思所感。

沿著東岸鐵路南下,一路都是電影或者歌詞中出現過的場景。我是順著陳綺貞《九份的咖啡店》而來到九份的,而九份在金礦業衰落後則是藉由侯孝賢的《悲情城市》而成為旅遊景點。去宜蘭是為了看幾米的繪畫雕塑公園。去墾丁是因為聽說《我在墾丁天氣晴》。恆春古城因為有《海角七號》而吸引大批遊客。台灣的文化產業大概能拉動GDP吧?

台北當代藝術館因布展而休館,只開放了一個名為《島嶼的曾在》的個人展。藝術家叫雪克,英文寫做Shake。她借助經典的電影的片段,加上想像與再創造,重構了一個關於這座島嶼的記憶。展廳不大,正好容我仔仔細細地將所有的文字與影像看過來。幾次讓我心酸動容。

历史的真相与虚构
影像艺术作品:打扮成中学生样子的演员表演歌颂祖国的歌舞

有一個純文本的作品我反覆咀嚼了很久。她摘錄了若干不同時期的本土文學作品中的段落,再佐以戰爭中關於台灣的條款,印製成連綿的書簡,長長地拉開佈置在長桌上供人閱覽。我讀來內心震動,這裡摘抄幾段:

福爾摩沙人本來不涉入大明國和大清國的戰爭的,荷蘭人好像也沒有。
因此在會議中大家所討論的第一點是,漢人和荷蘭人的戰爭,那一邊會贏?里加哈哈大笑說,有什麼好討論的,從荷蘭人倉皇逃散的樣子,就知道國姓爺和漢人會贏。附近有些漢人已經在歡呼了,甚至連烏嘴鬚的子女也都露出卻越高興的神情。
然後,又有人提出,那麼在兩邊的戰爭中,麻豆社人有沒有決定要幫哪一邊?
有人說,漢人佔優勢,自然要幫漢人。
有人說,說不定再過一段時間後,荷蘭人的援軍來了,會轉敗為勝,先觀望一下吧!

也有人說,聽說鄭成功對荷蘭人說,這塊土地是他父親的,他來要回去。可是,這塊土地在荷蘭人來之前,明明是我們的啊,怎麼可能是漢人的,或是鄭成功的?為什麼要幫鄭成功?一時之間,大家面面相覷。

- 陳耀昌《福爾摩沙三族記》
你長大了,一定要以明哲保身為第一⋯⋯反正已經變成日本人的天下了,只要照他們的要求繳納重稅,以後便做自己喜歡的事,這世間還是可以過得很快樂的。要像你們的父親,不想多餘的事,專心賺錢,在日本人的天下,也可以快樂地生活的。

- 吳濁流《台灣連翹》鍾肇政譯
… to be honest, we have never experienced wars, and really know nothing about wars. However, we are children of the generations that have genuinely lived through wars. Our parents and grandparents have gone through the natural selection of wars. Whether they had to kill to survive, to beg and yield in disgrace to escape death, or to avoid killing with silence, hiding, lies, those were correct survival strategies. And only through those survival strategies that our parents have rightly chosen could we have eventually be brought into this world…
- 吳明益《睡眠的航線》

笔者译:实话说,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也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然而,我们都是捱过了战争的那一代代人的子孙。我们的父母和祖父母经历过战争的自然选择。也许他们不得不靠杀戮来求得生存,也许他们得放下尊严去乞怜求饶,又或者明哲保身,沉默、躲藏、撒谎……这些都是生存下来的策略。正视因为我们的祖辈们选择了活下来,才有了我们活在今天的世界上。

你一個人袖手旁觀恐怕很無聊吧?我很同情你,對於歷史的動向,任何一方面你都無以為力,縱使你抱著某種信念,願意為某方面盡點力量,但是別人卻不一定會信任你,甚至還會懷疑你是間諜,這樣看起來,你真是一個孤兒。

- 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傅恩榮譯

這就是藝術家的高明:斷章取義,寥寥幾段,已經勾勒出台灣的歷史與困境——一直在多邊戰爭的夾縫中渺小而偉大地求生存,而最後生存下來的人卻突然發現,找不到來時的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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