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芩雯

台北人,現居台南。做過雜誌與書的記者和編輯,現在大部分時間翻譯書,偶爾採訪。

讀《畫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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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始終留下或後來離開的人,都忘不了第一個離家的兒子。

推一本好看的小說,作者寫得好,譯筆好,紙本書排版以目前標準來說字偏大,可以流暢讀完心有所感的那種小說。《畫鳥的人》發生在葡萄牙,讀完之後翻開這陣子一直放在桌邊的《My Lisbon: A Cookbook from Portugal's City of Light》。食譜書有助於緩解出國想望,或者增強,對於暫時跳離現狀具有一定療效。

不過食譜書裡大部分餐點,小說裡的人物應該吃不到,他們一家子住在務農的瓦馬雷斯(不確定是不是虛構的地名),「離大西洋夠遠,聽不見暴風雨時的驚濤裂岸,但也離得夠近,屋牆不免受到水氣中的硝酸鉀侵蝕。」最近的咖啡館感覺要到法羅Faro才有,葡萄牙最南端的城市。

敘事聲音是女兒,華特的女兒,華特就是畫鳥的人。華特的女兒沒有名字,自始至終,她都把自己視為華特的女兒。就算最後去跟父親做個了斷,過後她依然回到華特的家,已散場的瓦馬雷斯大宅。她依然是華特的女兒。

小說大半篇幅是華特的女兒講離開的人,一開始是離開的華特,後來是離開的華特兄弟姊妹。也講他們回來的方式,華特回來像雷打醒沉默日常,震動華特的女兒,女兒的母親,母親的丈夫,丈夫的父親。至於華特一班兄弟姊妹,他們離開從沒回來過,在國外落腳的許久以後,他們選擇稍信傳回華特的消息,以「毒信」作為唯一的復返。

誰都被華特影響,總是有這樣的人。他們也許是保守家庭唯一的浪盪子,比較浪漫、不受控制一點,不成材的那個,特別吸引人,無法不談論。華特的女兒留在大宅裡,時時提醒家人,華特真糟糕,非但自己那份責任沒有盡,還留個爛攤子在家。

關於華特的反叛與不盡責,算精簡節制的小說特意描寫一段。兄弟都在父親令下,耙糞做肥料。華特死不願意,父親拿耙糞叉指向他,衝突間幾乎要滅了沒有生產力的忤逆兒子。兄弟大概不懂得華特為什麼不願意,臭歸臭,累歸累,人生不就這樣。

小說還有一個高明的地方,是創造具象物件。無論是華特畫的鳥,華特傳說中睡人無數的軍毯,都是不需要插圖,讀者也能自己想像的物。這些物貫穿小說,也灌進讀者的腦。

收尾時把話說得太明,我自己覺得是少數缺憾。「身分認同與離散之間的距離,不能以數年甚或數百年評量。」這句話或許留在小說之外來講,會不會少一點作者忍不住畫外音的現身感。畢竟她沒有刻意要做這一點,並非小說界阿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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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小說寫導讀的清大外語系教授張淑英是台灣拉美文學專門的。她也有向作者提問,刊登在聯合文學雜誌,下面這兩段回答很好看

Lídia Jorge:Saudade是普世共通的情感,但的確只有葡萄牙人發明這個難以詮釋的詞彙,不是加利西亞的morriña,也不是德文的Sehnsucht,也非義大利文的macanza或是英文的Nostalgia可以涵蓋。它像葡萄牙的「法朵」(Fado)音樂,跟命運結合,卻又哀怨,音樂的美讓人喜悅,可是詞兒又引人傷痛。人們說有能力詮釋它的意涵者就可以得到救贖。這是我們豐富情感的傳統,波濤洶湧又莊嚴靜肅,奧古絲汀娜・佩薩-路易斯和薩拉馬戈都發揮得淋漓盡致且具獨創性,我有幸也融入這個葡語的傳統。

關於女性的角色,我想強調這部小時間的皺褶和變異中的文化,也就是我們歷經社會各種瞬息萬變,但是女性的身分認同尚未達到兩性平等的時代。華特的女兒經歷這個轉型的考驗。她的父親離經叛道,敢與眾不同,他是敗家子,他的女兒繼承他這個叛逆基因。但是華特的女兒擁抱家鄉的土地來對抗遺忘。她想認識舊社會的面貌,如何耕種土地,同時,她是安蒂岡妮(Antigone),承載著父親的(好)壞,她也是厄勒克特拉(Electra),想要抵抗價值的摧毀。她是一個還沒有名字的現代人,她守護空間的和諧,守護生態的成長,一個尚未成形的流變。另一方面,她也看到她的母親的認命和悲劇,因此情感上,她也不讓男人主宰。當然,小說不是在彰顯神話人物的特質,而是我們葡語文學從十九世紀以來極為普遍且傳承的題材。這個女性抵禦傳統與現代的衝擊的角色,薩拉馬戈的《修道院紀事》的布莉穆妲,我的小說《奇蹟的日子》的布蘭卡都是。華特的女兒不需要名字,她的聲音期待救贖一個男人。她的角色是第一人稱,是全知觀點,無法也不用姓名。「她」同時是「我」,兩個透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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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鳥的人 O Vale da Paixão
莉迪亞.豪爾赫 Lídia Jorge
顏湘如譯
馬可孛羅出版,2021年4月

張淑英訪談Lídia Jorge全文連結
https://www.unitas.me/?p=24234

封面照是葡萄牙只用蛋、麵粉、糖、橄欖油烤的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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