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

曾任職於媒體,現偶爾寫作。 https://travelwithbook.com/

【散文】六轉,之後

 (編輯過)
一萬五,就是我生存的最低需求的代價,頂多能滿足馬斯洛需求的第二階段。
寫於2015年,那年我從台北市搬到新北市。只是一篇隨筆,憑著主觀的想法寫的,或許有些「感受」並不符合實情,寫於當時的心境也和我的生長背景、薪資、經驗有關,以社會學的角度來看不一定是正確的!

搬來這裡的第一天,獨自把箱子歸位已經半夜了。我躺在陌生的床鋪上,盯著房門約三分鐘之久,覺得有些不安心,起身走到門前,重新轉動外門上方一道鎖、下方兩道鎖、再確認內門的三道鎖。

然後回到床上,才放心睡到隔天早晨。

之後的一年,六轉成為我生活中的標誌。從出生長大的台北市「民生社區」搬到新北市的中和永安市場捷運站的捷運共構宅。

台北市的「老家」是個超過35年的老公寓,大部分的鄰居換了幾次門,有兩三道鎖,而我們家卻只用了兩扇門隔絕外界,連陽台都是沒有鋁柵欄的落地窗。小時候的惡夢常常是野貓沿著屋簷跳進了客廳,過不久家裡就充滿了貓咪。從我有記憶以來到搬家的二十年間,我們家就一直使用沒有鎖的門,儘管只是小學時和姊姊兩人在家待好幾天,也未曾想過會有小偷或壞人侵入我們家。

不知道是不是台北人打壞了居住的規則?以前常常想,若外國人甚至是外地人看到我們的居住環境估計無法猜測生活水平。一排排的老舊五樓式公寓,沒有電梯、樓梯間昏昏暗暗,對照起住在巴黎中國城高樓內的黑工或偷渡客,建築外觀上可能都比我們體面一點吧?


若不知情的人想像起我們的生活大概是屬於低下階層的。有次我坐在老家附近的咖啡廳突然起意紀錄外面經過的車輛,在此區域行動的,有七成都是百萬名車,這大概就是台北市最矛盾的畫面。

睡前確認「鎖了六道鎖」的新習慣,是從台北市搬到相隔一座橋新北市後最大的差異。

十五歲開始,到臺北城中讀書。搭262號公車上學大約要45分鐘。

從民生社區移動到學校過程中的敦化北路、東區、臺北科技大學到城中;從台北金融區華爾街、時尚大道到人流匯集的車站,正好經歷了台北市的興起與衰退。

班上僅二分之一的同學來自台北市,其餘都是住在中永和、板橋、三重⋯⋯或是來自基隆、桃園。剛入學時,同學間喜歡問彼此從哪裡來?我總是當作城中已遠離了「台北」而直覺回答:我是台北人,你呢?他們回答:我也是。他們通常指的是過了橋之後的那裡,我大概花了一學期的時間才理解「板橋、中和、三重也是台北」。(不要怪我們,住在台北市的人真的是這想的)

二十幾年來的經驗,若跟人聊到:「我住在民生社區,就是262公車會到的那裡」。如何解釋在民生東路幾段、靠近哪個路口對小孩而言不太容易。說「民生社區」對方就能理解。雖然他們不見得能在腦海中浮現該地的情景——那時還沒有桂綸鎂演的電影。


但在二十年前它代表的形象是人們清楚的。大人們總是會接著問:「那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搬到中和之後的前一兩個月,每當朋友討論要去哪裡聚餐,要配合大家住的地方,我還是很自然的想到民生東路、敦化北路的餐廳。隨著居住在中和的時間越長,我的生活圈慢慢往東門、古亭一帶移動。

我們這代台北人普遍薪資是不夠支撐在台北市能選擇一個不錯的區域安身,同齡人中已婚的多搬離市區、未婚的通常還住在市區的父母家裡。我根據能力及需求選擇離臺北市近、生活機能及環境最好的中和居住。

十五坪的大樓獨立套房,不含水電及網路的房租是一萬五千元,在我的價值觀裡無法明確理解是否符合「市場供需原則」,只知道扣除每個月的吃喝外,還可以存下一點旅遊的基金,但無法想到未來。

拍於我當時的辦公室

一萬五,就是我生存的最低需求的代價,頂多能滿足馬斯洛需求的第二階段(但我也不可能不吃不喝)。這讓我想到在巴黎十五區某個Lidl超市門口躺著一位流浪漢,他的周圍總是放滿了書還有路人給予的簡單食物——在最便宜超市購物的人們,慷慨的贈與自己以勞力換取的糧食,支持一個放棄勞動卻追求精神層面的陌生人。又或許他已成為社會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十五區居民的陌生人。

價值觀的混亂也可能歸咎於成長背景。老家附近的餐廳價位高於學生時期常常聚餐的「頂好商圈」,同學們說東區的餐點價位一點也不低,在接觸居住於其他地區的同學之前,一直以為東區是低於平均值的「合理」。而價值卻是取決於個人的經驗與喜好。


幾年前,我獨自去巴黎生活。第一天就逛了市集試圖融入當地社會,買一條不到一歐元的法國長棍麵包,換算成當時的匯率大概是新台幣35元,每天切一點點麵包,吃了整整一週當早餐或甚至是偶爾的晚餐。一週後又發現家樂福買一條吐司也差不多是一歐元。

回國後朋友問我,法國的消費很貴嗎?我說,不會,一條長吐司大概四十元。

當時老家最近的麵包店半條土司是五十元,不久又漲為五十五元。在這樣的認知中,當然覺得法國的物價並不高,朋友卻說,吐司本來就差不多四十元啊!搬到永安市場後,也經常去買家樂福的一包吐司,的確是四十元以下。

只是朋友忘記考慮法國的最低薪資約一千歐元,將近台灣的兩倍。生活在台北的我們價值觀被打亂了。住老家時,我的消費習慣在台灣屬於中產階級的習慣,而在巴黎是屬於窮學生的消費,兩者間無法相提並論。


我即將三十歲時成為收入比同齡人平均多兩倍的上班族,卻無法在台北市安頓下來,為了生存,捨棄了自己原先喜歡的生活方式。

四號公園、台灣圖書館和周遭的獨立咖啡店使永安市場那一代也被稱為「小台北」,但我想不到台北市哪裡同時具有這三樣元素。民生社區裡有很多零星的公園綠地,而四號公園的形象比較類似二二八紀念公園;台灣圖書館就座落於公園內,時常辦講座、展覽,也和台北市各行政區的小圖書館也不一樣。

幾個元素中,就屬獨立咖啡館的存在最能連結起我在民生社區的回憶。

搬到中和的第一個週末,我選擇附近受網友喜愛的第二名咖啡廳吃早午餐(當天第一名客滿了)第二名的咖啡廳讓我很失望,店員傲慢的態度使我忽略了咖啡及餐點的品質,進門看到僅剩兩個空桌,老實的讓店員帶位。

一坐下來,被不客氣的「告知」用餐時間只有一個半小時,但我大概等了半小時之久才得到餐點,餐具上有食物殘渣,我起身要求店員更換,也大概過了三分鐘才得到新餐具。受到在民生社區生活的「薰陶」,對於小咖啡廳的經營方式及服務態度有了很高的期待,二十幾年來的認知就在一瞬間被這家店詆毀了,同時傷了我對「獨立咖啡廳」的情感!當下即下定決心,不會再給予這家店第二次機會。


永安市場間隔一站就能到達台北市,下樓若能順利搭上車,只要七分鐘就能到達台北市。那座橋的存在打亂了兩邊各自的價值觀。新式大樓裡大多居住的是沒車、沒房的無產階級,穿著體面、在假日認真參與藝文活動或自我進修,卻沒有鑑賞一杯咖啡的能力。在台北市定為中間水準的咖啡,在新北市抬高了身價。

被迫剝奪了「咖啡」這個嗜好,從此四號公園成了我新生活的重心。週末下午沒事就會去公園散步、平日晚上穿著整套的慢跑裝備繞著公園幾圈。重新找回小時候的邊散步邊思考的習慣,那時我總是故意提早下車,走到目的地,或是去一個稍遠的地方選擇步行到達。

我還喜歡一個人旅行,其實是想多花時間走路,體會一個城市。

最沒有價值觀差異的活動莫過於不用花錢的散步或是慢跑,是你在任何城市居住都能保持的愛好。曾經被迫獨居盧梭利用散步思考人生哲學,我卻是利用雙腳逃離一個情境,隨時都可以回到社會當中。可以整天與人聊天,但也完全能夠一個人生活。應該是很幸運的,或是因為現代人就算獨居也能與外界溝通?


六轉的門外是捷運共構的大樓,對面除了便利商店之外有二十四小時的速食店、藥妝店,大廳有全天候都有兩位保全,客觀上比台北市的老家還要安全許多,或許六轉是獨自生活的一個儀式,提醒著自己是住在一個陌生的城市。

因為我不懂得他們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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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台北—家庭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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