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奇

爱,而后有真知

「道歉」文化背后是“时代精神”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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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文章谈及了一些相对主义,在「相对主义」这个话题上我是极为在意的,在去年年底曾和朋友多次谈及,因为它充斥生活,我的很多朋友也不免落入其中。但它不仅仅影响着个人,它是一个时代现象,也是一种强烈的攻击文化。这篇文章是从最近的事件中探讨背后的「相对主义」逻辑。


「道歉」文化

最近网络上出现了一股强烈的进攻风气。这种进攻风气延续着「道歉」的主题。


「道歉」是一个陈词滥调的话题了,在《被代表的中国人》中,我举了“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被列入维基百科词条这个例子,就说明外国人对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要求道歉”这种一贯风气已有所了解。只是近日事件对「道歉」主题的频繁触及,似乎喻示着「道歉」的风气已不仅仅是一次次的个别事件,而成为一个现象,更有甚之,已变成一种文化,只要不满,就可以拿起“要求道歉”这把武器,挥向对方,以此达到满足自己私欲的目的。


前天,一部在国内貌似挺火的泰剧里的男星在与女友聊天时内容涉及“辱华”,于是国内五毛们带着“要求道歉”的口号出征,攻击对方的社交账号,最后在与泰国网友的交战中败下阵来,把自己的脸在全球人民的注视下又丢了一遍。关于具体“辱华”内容,各位可以上推特搜「#nnevvy」的标签看看,目前这个标签下的推文已超过200多万条推文,其中的言语以及国外对中国人的看法值得深思。


这个事件倒说不上有多新鲜,过去类似的辱华事件,比如去年的NBA事件,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这种由政府发起的“要求道歉”的风气已经在民众间开展的“风生水起”。自上而下的文化传播工作做的效果十足,民众们个个斗志昂扬,像个粉红斗士一样,放眼四方,观察着“辱华”的苗头,随时做好监督举报的进攻准备。


而这种“出征”已经不仅仅是对外了,可能是由于无法在外取得“成果”,只能回到国内“战场”,开始猎捕一切涉及“x独“言论的公共人物,前段时间的“邱晨事件”和“回形针事件”便是屠刀下的牺牲品。


当然,邱晨道歉了,回形针也道歉了。


于是,每个人说话更加小心翼翼,微博上的这条“我觉得今天北京有点热”的博文将这种现象反映的淋漓精致。



在这种环境下,还有谁敢不从呢?只要是涉及到公共领域的人和企业,都胆战心惊。即便是毫无过错,也不敢引起一点风吹草动,在那之前,就已经自己先出来道歉了,比如最近的“海底捞和西北等企业为涨价而主动道歉”。


我很好奇,一个无过错的人和企业主动出来道歉,而理直气壮攻击别人的人却毫无歉意,形成这种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当然,用民族主义来解释是最显而易见的,但今天我想尝试从另一个视角来探讨这个问题。


“时代精神”的缺失


关于“无过错的人和企业主动道歉的”这个行为前面已解释过,无须多言,它是一个结果,更重要的是探讨“为何作恶的人无愧疚之心”。当然,想必立马有人会跳出来驳斥我,“你凭什么评判人家是在作恶?”


这里我想举一个更显著的例子,前几天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染上新冠肺炎,发出这条新闻的微博有40多万个赞,并且伴随着这样的评论





这让我质疑现代人还有善恶的观念吗?如今人的道德底线在哪?


前两天在matters上有一位网友在我的一篇文章下有这样一段留言:

“这个世界的评判价值本身就是千变万化的,每个文化每个国家都有他们的偏向。我认为人类社会没有一个绝对的标杆去衡量一个国家一个个体是对还是错,是好还是坏。”


这种言论似乎非常符合现代社会的特征,听上去似乎也不乏道理。但这是一种典型的相对主义言论,因为没有一个绝对的标杆,没有一个客观标准,所以每个人都无从评判他人。


而我认为,正是这种相对主义的观念,致使人失去善恶观,道德伦理变得模糊。


现代社会与过去时代很大的一个不同在于时代精神的缺失。

时代精神(德语:Zeitgeist)是指在一定的时代环境中一个国家或群体的文化氛围、道德、精神、社会环境的总趋势。


在古希腊城邦时代,城邦公民视“勇气”为最高德性,为了公共善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因为积极参与城邦生活就是私人善的体现,他们是一体的;到了基督教时代,信仰占一个人生活的很大比重,爱人爱神、行善救赎是一个人的基本德性,也是社会认可的最高价值;而在东方,影响着中国社会数千年的儒家文化,历经各朝各代,提倡“仁、义、礼”作为一个人基本的道德准则,而这种信仰也受到民众普遍的的认可。


当然,并非每个人都过着与时代精神同步的生活,城邦时代也有懦弱之人;基督教时代也有无信仰之人;儒家时代也有品德败坏的小人。但时代精神是明确的,也被大多数人所体认到。各个时代的时代精神统筹着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道德准则。换句话说,时代精神就是那个时代的一把标尺,衡量着对错、善恶和好坏。


而随着现代的迈进,西方宗教文化开始衰弱,尤其是当尼采说“上帝死了”,这意味着根本善的标准不存在了,传统道德和价值被瓦解,一切皆被许可,从此进入一个彻底的相对主义时代。


当然,由于约束人的标准不存在了,人变得比过去更自由,选择更多,也更平等了。每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并且要求他人无权干涉,也无权评判。这是平等的含义,平等意味着价值的平等,没有好、也没有坏,每个个体的选择不再有一套统一的价值标准来衡量。不干涉他人生活成了道德的最高准则。


可是在这种自由、宽容、平等的环境中,人会选择善好还是行恶呢?看看现状似乎显而易见。你可能会说这是西方宗教衰弱后的结果,我们东方传统可不一样。


是这样的吗?


我们总是抱着一种文化自信,吹嘘着自己几千年的历史,面对他国的批评,频频拿出“文化特殊论”这件百试不爽的武器,但现代又有多少传统真正被延续下来了呢?又有多少历史真正被记住了呢?各位可以看看自己身边的一切,有多少是延续着东方传统的东西?服饰、建筑、电子产品、生活方式…无一不被西化。


在当代西方社会,上千年的基督教文化传统在被科学的整合后尚且还留存着一部分。而当代的中国社会则是以一个扭曲的形态在运转,课本上或许还保留着些许传统文化的教育(且不说那些“不见”了的历史),但现实生活确是一个完全西化的社会。


没有了根基和传统,道德也不复存在。人开始用本能直接对接社会。


一旦面对他人的批评,便高举相对主义这面大旗,声明”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标准来衡量一个国家一个个体的对错、好坏。”


由此可见,相对主义不过是弱者的挡箭牌。



被“利用”的相对主义


这个挡箭牌在中国特殊情境下,慢慢变成了一把进攻性的大刀。因为在当代中国是有一个绝对的衡量标准的,这个标准就是爱国。一切都可以以爱国作为衡量标尺,只要不爱国,无论你做多少好事,你都不是一个有道德的人,而只要爱国,一切都将被默许。这正好迎合了部分相对主义者们,因为在面对他人批评时再怎么用“相对”辩解也多少有些不爽,而口头上的爱国是容易的,现在有了这个标准,就可以用此攻击对方。「道歉」文化多半出自于此,一旦听到一点点批评,就要求对方道歉。


前段时间有这样一则新闻,在上海一个小区,有一对母子在楼栋门口随处扔垃圾,恰好被一位外国人看见,这位老外就让他们把垃圾扔垃圾桶里,说这是基本素养。结果,这对母子很不爽,报警说,“有老外侮辱中国人,骂中国人垃圾”。


在这样的绝对标准下,人已经不是人了,因为没有了人性,反倒是激发了奴性。政府与民众的关系就像是一段虐恋,谁也离不开谁,民众借着公权力的手段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政府恰巧能借此强化统治。于是公权力越来越强大,民众越来越不需要道德和人性,只需要符合那个绝对标准,就站在道德制高点,可以为所欲为。


我想到陈嘉映在一席的演讲《美德与幸福》中引用了《聊斋志异》里的一篇文章《罗刹海市》,讲的是在罗刹海市这个地方,越是丑陋的人越是做了高管,最丑的那个当了君主;那些善良的、最美好的人就在最下层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后来人们把这个罗刹海市当成一个隐喻,指在一个社会里,那些缺德的人过上了最好的生活,而那些品德高尚的人却始终过的不幸。


大概我们快接近这个地方了。而更为可怖的是,道德问题已被相对主义瓦解的所剩无几,没有任何讨论的空间,道德高低是相对的,而爱不爱国成了唯一衡量标准。爱国作为唯一的真理,任何有悖“真理”的讨论都将被消失。



在这一点上,爱国主义和相对主义是一致的,从根本上否定批评,拒绝沟通和交流。




回到自身


城邦时代的时代精神是“勇气”,对一个个体来说,做一个“战士”是那个时代最重要的事;基督教时代的时代精神是“信仰”,对一个个体来说,做一个虔诚的教徒是最重要的事;儒家时代的时代精神是“仁、义、礼”,对一个个人来说,“承礼启仁”是那个时代最重要的;


而在时代精神缺失的今天,一个人可能要先成一个“人”,而不是被代表,更不是同流合污,才有可能找到这个时代的重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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