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茻

異端思想研究者。無牌教育者。創作歌手。與點堂堂主。 工作相關寄到信箱:[email protected]

偷閒備課散記:袁宏道與公安派

編課本的時候處理到袁宏道,有些題材與零散筆記,與主題較為無關,寫不太進去課本裡,暫時記在這;如果有老師上課想補充,可以參看。

高中選文一般選他的〈晚遊六橋待月記〉,基本上都會講到公安派。袁宏道被公認為公安三袁裡最有才華的人,不過他的大哥袁宗道寫了〈論文〉,還是公安派的文學理論最重要的依據,要了解公安派這些人的主張是什麼,大致上可以從這篇入手。

其實公安派的文學理論頗有值得和學生討論之處,其中我最喜歡切入的角度,就是「時文」這個概念。

〈論文〉寫到:

「唐、虞、三代之文,無不達者。今人讀古書不即通曉,輒謂古今奇奧,今人下筆不宜平易。 夫時有古今,語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詫謂奇字奧句,安知非古之街談巷語耶?」

這段話意思是這些古代的文章,因為時間久了,今天的人讀起來有距離感,理解上有難度。理解上有難度,就形成了某種錯覺,讓人覺得古文很深奧(比較高級),有人就用這個概念要求今人的文章,要人下筆不可太過平易近人。

但是,古今本就有差異,語言自然也不同,今天的人認為那些古奧晦澀的高級字句,很可能也是古代世俗的街談巷語而已。

從時間與歷史的角度來思考語言的使用,很能夠刺激學生去反思一些事。最重要者,語言並不該以古今分貴賤,時下的流行語,當然也不該被這輕易否定。語言就是溝通的工具,學生有時候喜歡在文章裡寫一些平日習慣的流行語,很多時候老師會習慣性直接糾正,並主張書面語言應該要能登大雅之堂,某些太過「口語」的詞彙,不宜出現在文章中。

仔細想想,袁宗道等人應該會很反對這些觀念吧。

當然,學生過於口語的文章,有時候確實有表意不清的問題,這點是可以提供一些建議來修正的。唯獨否定的理由,如果只是「太口語」、「難登大雅之堂」,恐怕對學生來說沒有什麼說服力。

這幾年許多擅長口語化文字的寫作者紛紛出現,亦是值得思考的現象。

話說回頭,公安派的「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究竟怎麼理解,其實也很值得談。

首先那個脈絡是要清楚的,袁宏道此語,最初是對他的小弟袁中道的詩所做出的評價。其實很多我們習慣的,能夠代表某些理論學派主張的句子,很可能都是出自某些作者的散文、給某某的書信等等。後人在理解這些流派時,發現某些句子特別能夠概括學派的主張,就會拿來用。

簡單來說,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如果單獨來看,是很難看理解的。我建議還是回到前面所提公安派的具體主張來看,也就是對古今、時文的看法。

對學生來說,文學史若用極簡化的角度來看,至少要能理解正與反兩種力的作用。公安派會出現,基本上就是衝著擬古派來的。擬古派在當時是主流,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我一般教學時,都會要學生特別注意這個「必」字。

如果有一個學說講求寫作「必」如何,意思是非怎麼樣不可,那會不會產生僵化的問題呢?就事實來看,擬古派在當時產生的最大問題就在這。確實,古代的文章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價值,模擬、模仿,本身也未必是不好的寫作方式。但殘酷的是:模仿也是需要才華天賦的。

前後七子的文章未必差,但那是前後七子可以這樣寫,當擬古的理論開始影響更多人,糟糕的作品就出現了。

最讓人感到焦慮的,是這股風氣所形成的審美觀,可能還會開始霸道起來,去否定其他不符合這個審美脈絡的作品。

公安派這群人,對這股風氣是不屑甚至厭惡的。公安派主張性靈,意思也是想寫什麼就寫,沒有一定要怎樣,更不用說有什麼規範形式需要遵守。

我們可以發現,公安派這群人是頗為厭惡世俗的,人格上多少都透露著一點傲氣,看不起平庸的人。我這樣講可能有些太過,但試著去思索〈晚遊六橋待月記〉裡面的「安可為俗士道哉」,大概可以理解我的意思。

這樣的文學主張來自於對某個主流的反對,掙扎出來的姿態成就了後來的公安文學,但也有許多評論者認為,這些文學理論對於後續即將發生的時代巨變難有強力的回應,所以讓公安派後繼無力,漸漸式微。

其實這個看法也不能完全說明當時的狀況,至少,公安派在清代還是有他的影響力存在。換個角度說,公安派主張寫真實的心聲,寫屬於當時的文字,那在各個時代符合這個理念的作品,自然也不會以類似的形式出現,我們當然很難從表面上說公安派文學消失了,後繼無力了。

這部分我只能簡單談,很多地方都是草率帶過,用學術標準檢核,當然是很不嚴謹的。課堂上這樣聊聊,主要還是在帶學生思考文學、語言與時代的關係,這些知識面的部分,我一般也沒辦法做太深入的處理。

最後,講一個我個人的觀察心得。

其實如袁宏道這般人,很有個性,很有想法,但對於他的妻子來說未必是好事。

用今天的話來說,袁宏道恐怕是很厭女的。

以前國文課本裡,對妻子最差的應屬陶淵明,學生心思縝密一點的,都會同情起他的妻子。在陶淵明所愛的精神世界裡,他的妻子基本上沒什麼戲份。

袁宏道的個性在某些地方有點類似,說好聽一點是瀟灑吧,但其實對家庭的責任感有點欠缺。過往社會女性地位本就低落,我說明這一點倒不是要以此否定這個人,只是提醒大家還有一些脈絡可以看看。

袁宏道的「瀟灑」呢,展現在很多地方,比如他曾說「戀軀惜命,何用游山?」,意思是遊山就是要冒險,怕就不要來了。他甚至說「與其死於床,何若死於一片冷石也」。

這樣瀟灑的個性,對妻子又如何呢?袁宏道有篇文章,寫林和靖,他說他極為羨慕此人。原因是什麼?原因是因為林和靖「梅妻鶴子」,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家庭負累啊,多逍遙。

「孤山處士,妻梅子鶴,是世間第一種便宜人。我輩只為有了妻子,便惹許多閑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厭, 如衣敗絮行荊棘中,步步牽掛。」

看看他說自己的妻子是「撇之不得,傍之可厭」,聽了還真殘忍。所謂「衣敗絮行荊棘中」,指的是穿著破敗的衣服棉襖,走在荊棘裡,步步擔心衣服被扯破,卻又丟不得。用這樣的方式形容自己的妻子,讓人看了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回頭看看〈晚遊〉,在寫世俗遊人時,特別強調「粉汗」等女性遊人才有的特徵,其實也有些耐人尋味。證據不足,就不妄自推論什麼了,一些材料,可以參看。

這篇文章是我在寫稿之餘偷閒寫的,沒有花什麼力氣考證,如果是該領域專家,請不必太認真看。只是其中有些可以提供給教學者的材料,可以當作備課參考,我就打在這。

我是很希望自己不要偷懶,以後多寫一點這些,希望能對教學有幫助的小散記。

如果有朋友也在教書,有什麼特別想要談的主題還是問題,可以留言在下面,我會斟酌看看有沒有能力談談。

(原文發佈於2019年1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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