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呼洛迦

腦子有綺麗幻想

妻妾成群與大紅燈籠

看多了宮鬥劇再來看這本書,有點像看多了av又去看含蓄的情色小說。《甄嬛傳》之流,表達直接淺白博眼球,無可深究;而這本書靜水深流,平淡下是陰郁可怖,不忍細細思量的。就好像那口井。(讀這個故事,就是在與深淵對視。)

盡管它們都在試圖表達都一個核心。“我翻開歷史一看,寫滿了吃人”。

有幾個很有趣的人物。

首先是飛浦。他說他怕女人,想來是從小沒少目睹女人間勾心鬥角,兇狠毒辣。但他不細究女人為何如此。

其次是卓雲,她是女人,給陳家花園生吞活剝了,搖身一變,為虎作倀。

陳佐千,更不必說,女人對他來說是玩意兒,對陳家或對社會來說,是玩意兒。他喜歡說:“怎麽你們都這樣。”他覺得麻煩,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女人很麻煩。可是他又要占有她們的肉體,操縱她們靈魂;“還不如疼一條狗”。

對此頌蓮早早的有了預感,“我就是不明白女人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女人到底算個什麽東西,就像狗、像貓、像金魚、像老鼠,什麽都像,就是不像人。”

如果說四位姨太太生活在圍城裏,雁兒就是那個站在圍城外面不惜代價想進去的人。她只看見做主子的好處,看見自己在既有的體系裏有所依仗(被老爺喜歡)於是想實現階級上遊。她看不見這套體系是吃人的,結構堅固不可動搖,出身決定一切。她連去爭鬥的資格都沒有。她也被吃掉。

頌蓮需要為雁兒的死負責嗎?這問題我也糾結很久。雁兒的恨意沖向頌蓮時,其實是找錯了對象。頌蓮在保護自己的過程中,不自覺地貶低、侮辱、輕賤了她。不過,雁兒沒由來的恨,也作用於頌蓮的瘋。

頌蓮是個正常人。有愛,有欲望。因此需要愛,也需要欲望的滿足。她的瘋也是因為她太正常了。

父親剛死,頌蓮想的是,以後要自己為自己負責。她選擇嫁人,這裏有多少有點命運自決的意思。但是後來她意識到,自己什麽也決定不了。

還有梅珊。爽快利落,愛憎分明。但即便是她,也要給老頭子穿衣服。

其實蘇童處理的最好的一點在於——也是使這個故事不落窠臼的地方在於,沒有談一些情啊愛啊的東西。首先在當時的語境中,不存在這個東西,存在的只有大家視為理所當然的妻妾成群。其次,情與愛,是現代人投向古代的目光上,籠罩一層柔情而又朦朧的紗巾。現實則是,沒有柔情,沒有朦朧,只有吃人。

這個體系裏的每一個女人都身不由己——一切都需要男人來滿足。愛情,欲望,物質,地位。她們圍繞男人爭鬥奪取資源。底層互害。

在這樣扭曲環境中,正常人要麽死要麽瘋,要麽和環境一起扭曲下去。

剛看完房思琪,就看妻妾成群。兩個被社會吃了的女孩,被男人當作玩意兒的女孩,瘋了的女孩。


看了一點張藝謀拍的《大紅燈籠高高掛》。還沒有看完。

巩俐膀大腰圆,怎么能演颂莲呢?我不是说她不好看,但是小说里的颂莲,应该是瘦弱而有灵气,坚定且不流俗的。电影里的她却显出呆傻的执拗,而且从头至尾充满了受害者的自觉,而且進入了吃人的體系中,按遊戲規則角逐生存權——要知道,這是原著中的頌蓮不會做也不屑做的。她唯一一次爭寵的表現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親了陳佐千的臉——出於愛,出於撒嬌,出於相信對方也愛自己的有恃無恐;但卻得到了羞辱式的反饋。她從這裏知道,這個男人不愛自己也不尊重自己,甚至不拿自己當人。

另外,我對陳家花園的想象是江南幽深的院子。電影把那個院子裏紫藤花架下的井改成一個鎖起來的小土房子,也似危及小說動人的核心。頌蓮看那口井,如同凝視深淵——而深淵也予以回視。這種陰翳的美感,以及意向背後的絕妙隱喻,在電影中消失是很可惜的。當然,電影中高墻院落、黃沙漫天,這中原情韻也是美的。

我最喜歡的是電影用錘腳來隱喻性,用掛起大紅燈籠來隱喻男性對女性的觀看和控制。喜歡模糊不清的陳老爺的臉。聰明又唯美,想到林奕含說的“既痛且快”。


補充蘇童在《我為什麼寫妻妾成群》中的觀點:很多讀者把它讀成一個“舊時代女性故事”,或者“一夫多妻的故事”,但假如僅僅是這樣,我絕不會對這篇小說感到滿意的。是不是把它理解成一個關於“痛苦和恐懼”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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