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呼洛迦

腦子有綺麗幻想

初读《雪国》:有关“物哀”的体会

在这本书里,我读懂川端康成因何杀死自己。

我所理解的“物哀”,是虚无和美的结合。一片樱花花瓣缓缓飘落,为何会在人心中留下一声叹息呢?作为中国人,难免将此与黛玉葬花结合起来理解。不能说错,但似乎不够全面。黛玉葬花,既是伤感美丽易逝,也是感怀自己命途多舛。而物哀,则是面对万事万物的飘忽不定、面对生而为人的渺小无力,源自心底的一种无奈与拉扯之感。这种感受不因看见樱花飘零而生——它自生自在,是用以去看去认识的视网膜,是生活里不可消除的白噪音。


这不仅仅是对提出“物哀”概念的日本人而言。毕竟生而为人,即是以一己之力对抗未知与离奇。如果你对这一概念感到陌生,不妨想想那些你感到焦虑不安的时刻,那些令你辗转反侧想要用自己的人生成就出些意义的时刻。为什么我们总是感到碌碌无为?为什么我们需要“意义”来填补生活的空白?明明万事万物充满着不确定性,远非我们所能把握。但我们还需要抓住点什么,以支撑自己活下去。我们常说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其实人亦如落花,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抗现实,非要给自己的生活笼罩一层意义的光晕,与蚍蜉撼树无异。因此,岛村要对爱慕着自己、憧憬着未来、对着远山孤独的弹琴、每天写日记做笔记的驹子,当头一句“徒劳!”


“徒劳”,即是没有用的意思。美丽的驹子身世凄楚,孑然一身。她试图对抗命运施加的苦痛,却越发泥足深陷。岛村投向驹子的目光是冷僻的——这可能使得读者惊异于他的冷漠无情。但他之所以如此,是因其被自己的清醒与世事的无常折磨已久。试问,有几个获得年轻姑娘青睐的中年男子,会思忖:“我了解她的一切,可是她却似乎一点也不了解我。”“人的这种依依之情,却没有绉纱寿命长。”


此为“物哀”。但是,“物哀”因其“徒劳”却表现出美感。比如驹子的执拗、覆盖村落的大雪、漫山遍野的芒草、工艺繁复的绉纱衣……种种可能之中,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偶然之美,倏忽而逝使得相遇显出难能可贵。“物哀”的更深一层含义,便是对此种美丽的把握。这便是日本人从樱花飘零中所体会到的。


如果觉得《雪国》难理解,那是在暧昧不明的文字中迷路的缘故。如同夏目漱石著名的“今晚的月色真美”。在有关“能指”与“所指”的段子流行之前,若这句话出现在小说对白之中,不细细体会确实难以想象竟是告白之语。日本语言的暧昧,确实会令没有耐心的读者望而却步。但也会使对人生之物哀已有所体会的人,如同身体被击中般战栗不已。


使我战栗不已的,是文末那段对银河的描写。无垠的星空下,是在火中骤然逝去的生命。人燃烧起来的火焰,与星光相比,转瞬即逝且微不足道。这情景使人倍感无能为力的绝望,却又因其朦胧与神秘而深深地吸引着人陶醉于其美丽之中。


附上贯穿结尾的四段关于银河的描写。


“银河,多美啊!”
驹子喃喃自语。她仰望着天空,又跑起来。
啊,银河!岛村也仰头叹了一声,仿佛自己的身体悠然飘上了银河当中。银河的亮光显得很近,象是要把岛村托起来似的。当年漫游各地的芭蕉,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所看见的银河,也许就像这样一条明亮的大河吧。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仿佛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苍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惊叹。岛村觉得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反而从地面上映入了银河。缀满银河的星辰,耀光点点,清晰可见,连一朵朵光亮的云彩,看起来也像粒粒银沙子,明澈极了。而且,银河那无底的深邃,把岛村的视线吸引过去了。

她脸颊发热,只有眼睛感到冰冷。岛村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眨了眨眼,眸子里映满了银河。他抑制住晶莹欲滴的泪珠。
“每晚都出现这样的银河吗?”
“银河?美极了。可并不是每晚都这样吧。多明朗啊。”
他们两人跑过来了。银河好像从他们的后面倾泻到前面。驹子的脸仿佛映在银河上。
但是,她那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轮廓模糊,小巧的芳唇也失去了色泽。岛村无法相信呈弧状横跨太空的明亮光带竟会如此昏暗。大概是星光比朦胧的月夜更加暗淡的缘故吧。可是,银河比任何满月的夜空都要澄澈明亮。地面没有什么投影。奇怪的是,驹子的脸活像一副旧面具,淡淡地浮现出来,散发出一股女人的芳香。
岛村抬头仰望,觉得银河仿佛要把这个大地拥抱过去。
犹如一条大光带的银河,使人觉得好像浸泡着岛村的身体,漂漂浮浮,然后伫立在天涯海角上。这虽是一种冷冽的孤寂,但也给人某种神奇的媚惑之感。

这些火星子迸散到银河中,然后扩展开去,岛村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托起飘到银河中去。黑烟冲上银河,相反的,银河倏然倾泻下来。喷射在屋顶以外的水柱,摇摇曳曳,变成了蒙蒙的水雾,也映着银河的亮光。

驹子发出疯狂的叫喊,岛村企图靠近她,不料被一群汉子连推带搡地撞到一边去。这些汉子是想从驹子手里接过叶子抱走。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怎么理解这里的银河呢?我也懵懵懂懂,却感到是与死亡密不可分的。想起徐英瑾讲日本传统观念里生与死的界限模糊,似乎有点领会,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在这里留一个问号,下次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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