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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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萌芽

有句話說,錯過是為了更美好的相遇。那麼,如果當初錯過的,和再次相遇的是同一個人,結局會變得更美好嗎?


正值梅雨季,外頭綿綿細雨下個不停,潤澤了攀著竹籬生長的藤蔓和綠葉。唯一一盆珍貴的三色堇被細心呵護著,守在窗邊隔著玻璃窗與在外頭淋雨的青草綠樹們遙遙相望。


他喜歡聽雨的聲音,從天而降後落地,亦或落在屋頂上、傘上、石階上,那聲音不輕不重,音調不高不低,圓潤飽滿的聲響,隨著彈到四面八方的細小水珠,一起消失。


因為天氣的緣故,咖啡廳難得冷清。也許是長時間處在如此靜謐的空間下,他清楚聽見不遠處傳來噠噠腳步聲,踏著積水路面朝這裡奔來。


喀拉一聲,門被推開了。三個女孩頭髮濕漉漉的,手上各拿著一本用來擋雨的書,身穿白色制服和咖啡色格紋的短裙,顯然是附近高職的學生。


她們書包放下後商議了一會兒,而後其中一人走向前來點餐。她輕盈的馬尾紮在後腦,隨著腳步左右擺動。季永晞認出她時,目光被攫住了。


時間如果以年來計算,眼前的人大概彼此也記不清是誰了,季永晞卻是對上眼的瞬間就百分之百確定——她是謝和熙,那個許久不見的女孩。


對於謝和熙,他多少有些在意,因為他並不喜歡留下遺憾。


謝和熙沒什麼變,最大的不同就是昔日放任不管的亂髮,有好好整理過了,但儘管綁起來還是藏不住自然捲。


她踮起腳尖,吃力地看掛在櫃台後的菜單。


「嗯……我要一杯芒果青茶、巧克力冰沙……還有熱的抹茶拿鐵。」


季永晞盯著謝和熙的眼睛,那雙彷彿有日影浮動的大眼,似乎載了些理想,也盛了些憂愁,是成長過的痕跡。也許他的目光太過直接,謝和熙竟有點瑟縮。


「好,稍等一下。」撇開眼,季永晞熟練地將發票和零錢遞給謝和熙,指尖碰觸到的剎那,他們倆時隔多年的相遇才增添了些真實感,只是她看起來不記得他了。


有她在季永晞不免一直分神,他索性自發調到後場。季永晞值班的時段,通常會湧入許多下班和放學的人潮,他再次投入到工作裡,烘焙咖啡豆、煮咖啡、調飲……。


從一放學忙到晚上八點,已經高二的季永晞學業方面也不敢懈怠,向店裡其他員工打過招呼,他總是離開得很準時。


從櫃檯後方的小廚房裡走出來,季永晞穿上運動服外套,揹起沉重的書包。謝和熙還沒走,令他有些意外。


外頭的雨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像要連下個三天三夜。咖啡廳裡只剩謝和熙和一桌客人,她已經全副武裝,卻在門口徘徊不前。


「這個給妳。」季永晞幾乎是立馬察覺到謝和熙的忐忑,離去之前主動遞給她一把傘,並刻意與她保持著客套的距離,待她接過傘就收手。他知道她和他現在是陌生人了,卻不知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她,謝和熙抬眸望著他,灼灼的目光定格在他不起波瀾的黑瞳。


季永晞回望她,嬌小的身子還不及他的肩膀,像個還長不大的小孩,硬是把自己包裝成大人一樣。


「謝謝。」謝和熙感激的凝視眼前這位幫助她解圍的男孩,否則自己不知道何時才回的了宿舍。是錯覺嗎?對方好像有話想對她說。謝和熙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和他一起站在門邊,聽雨。


「這把傘是店裡公用的,下次記得拿回來還。」季永晞的聲音很沉,低低地在耳畔響起。不得不承認,他們倆之間難得的平靜,季永晞想再多感受一點。


謝和熙連忙應了聲好,然後又是一片沉默。


季永晞緩緩推門,地上積的水窪變多了,他讓謝和熙先出去,看著她為了閃避水坑和爛泥一蹦一跳的。


她往右轉,而他要往左,才準備要邁開腳步,季永晞又聽見謝和熙的叫喚。轉身,站在路燈下的她彷彿本身就會發光。他看見她欲言又止又手忙腳亂的樣子,往事如掠影拂過,他感覺這場景似曾相識。逐漸增強的雨勢讓他即使撐傘也渾身濕透,謝和熙也一樣,額前覆蓋著潮濕的瀏海。


「你叫什麼名字?」


礙於雨聲太大,季永晞必須朝她走近才聽得見她的問題。


聽清楚之後,他笑了。緊抿的嘴唇僅出現一點點的弧度,但頰上浮現的酒窩很明顯,美好的一瞬讓謝和熙不禁失了神。


「季永晞。」


雨季還很漫長,這天氣不適合三色堇生長。季永晞覺得自己像那盆垂頭喪氣的三色堇,等待著雨過天青,盼著朝陽。


*


美好的週六早晨,是適合放空的好時機,謝和熙虛脫在書桌前,而她那兩個室友還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桌上攤著一大張與桌面差不多大的設計圖,是謝和熙的期中作業之一,只剩四分之一的進度還未完成。謝和熙的小腦袋卻一點靈感也沒有,只得和凌亂堆在桌邊的參考書們面面相覷。


發了一時半刻的呆,是手機的震動鈴聲將謝和熙的魂喚回來。在書堆中挖掘了一陣,謝和熙瞥了眼顯示螢幕的名字就立刻接起。


「喂……陳承熙,救我……」


「您的外送到囉!」陳承熙爽朗的笑聲透過手機傳了出來,還挺大聲的,謝和熙連忙與手機拉開距離。


從窗外看出去,陳承熙牽著腳踏車朝她揮手。


「現在才幾點你就要找我吃飯?」謝和熙嘴上雖抱怨著,肚子卻誠實地叫了起來。她惡狠狠瞪著桌上那張被她摧殘得有些變形的設計圖,害她跳過好幾餐又熬夜的罪魁禍首……


「小姐,為了請妳吃好吃的我可是排了半個小時的隊耶!」陳承熙現在一定正朝她大翻白眼,不快打斷他的話,恐怕又要碎碎念個沒完。


「知道啦,你等我一下。」


謝和熙快速把桌面上的筆全掃進後背包,設計圖捲成一卷捆起,塞在背包側面。那把傘至今仍被謝和熙保護得好好的,躊躇了一會兒,謝和熙決定也把它帶上。


「妳在幹嘛?弄得那麼大聲……」其中一個室友語帶不滿地坐起身來,打了個大哈欠。另一個則無動於衷,身上的棉被稍早前被踢掉了。


「抱歉抱歉,我要和朋友去吃飯。」謝和熙順手將棉被攤平,蓋在那個蜷縮在角落的室友身上。向她們交代了注意安全、記得鎖門,謝和熙才踏出她們三人共用的小房間。


整棟宿舍沒有電梯,瘦小的謝和熙靈巧的穿越堆放許多箱子和雜物的樓梯間,終於看到她熟悉的龐大身影。


「嘿!好久不見。」謝和熙帶笑走向陳承熙。從國小到現在謝和熙看起來只高了一點,陳承熙則是維持等比例放大,頗有無敵破壞王的既視感。


「和熙,我真的快想死妳了!」陳承熙朝她展開雙臂,來個朋友間大大的擁抱,謝和熙一時被擠得喘不過氣。


陳承熙經歷過變聲期後,就再也無法和往常一樣掐著嗓子講話了,只好接納自己原本低沉又渾厚的嗓音。


「不過妳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謝和熙頭髮沒有花心思整理,只綁成一個小包掛在頭頂。身穿學校鮮豔的運動服外套,搭配花紋奇怪的睡褲的她,讓美容美髮科的陳承熙強迫症又犯了。進入夢想中的科系後,陳承熙歷經了大風大浪才好不容易矯正他以前獨特的審美觀,壞處就是每次見到謝和熙都忍不住批評她的詭異穿著。


「嘖,沒禮貌!」謝和熙立刻譴責陳承熙上下打量她的眼神。「你敢說你的品味有比我好到哪去嗎?」


「當然好多了。」陳承熙自豪的挺起胸脯,在謝和熙面前搔首弄姿了一番,逗得她哈哈大笑。


「這是什麼?」終於注意到陳承熙拚命向她展示的雙手,謝和熙只見昔日塗滿五顏六色螢光筆的指甲,現在竟閃著真正指甲油的光澤。


「美吧。」


「你塗皮膚色在指甲上幹嘛?」


「喂!這個是現在最流行的奶茶色欸。」


認識這麼多年,一路上鬥嘴已經成了他們的默契。


自從國小畢業後,謝和熙和陳承熙就沒再同校過了。雖然兩人住在不同社區,但不甘寂寞的陳承熙仍常騎著腳踏車去找謝和熙玩,彷彿無論多遠,只要他到得了就會來。


到了高中階段,謝和熙因為不想再給舅舅家裡添麻煩,決定住在學校附近的宿舍。和室友分攤下來要繳的房租也不多,更不用每天舟車勞頓,舅舅也就順著她的意。從此之後謝和熙和陳承熙見面次數少了很多,但兩人感情不減反增,也更珍惜每次相處的時光。


畢竟自己不善交際,謝和熙更是把他當成一輩子的摯友。獨自一人的國中生活,謝和熙交到的朋友屈指可數,她原先有點陰沉的個性也無法說改就改,很快就接受被歸類到邊緣地帶的事實。而現在的她多了兩個室友,長期累積的孤獨感早就一掃而空了。


「吃慢一點,又沒人要跟妳搶。」陳承熙被謝和熙一拿到食物就往嘴裡塞的舉動驚嚇到了。「妳到底是餓多久啊?」


「我餓到可以吃下一頭陳承熙。」謝和熙滿口食物,含糊不清的說道。嗯……這比喻讓陳承熙哭笑不得。


這家超商的露天座位是他們一致認為最合適的用餐地點,然而時常不消費就霸占座位的兩人老是遭到店員白眼。


不到二十分鐘,桌上只剩狼吞虎嚥後的殘局。吃飽喝足後就想睡了,謝和熙半瞇著眼,和陳承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我光設計圖就煩惱成這樣,期末的立體建模怎麼辦……」謝和熙絕望的用頭去撞桌子,她這人只要想睡就會開始耍白痴,這項本事陳承熙已經領教過了。


「妳要不要回宿舍睡一下?」陳承熙擔心她再這樣下去會精神錯亂,好意的要把她扶起身,被她擋下來。


「我下午還有事,沒打算回去,不順路。」謝和熙有氣無力地說完這句話,便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這樣居然也睡得著哇,陳承熙對謝和熙古怪的姿勢感到傻眼。拿她沒轍,只好坐在她對面滑手機。



「和熙,謝和熙!老師來了,妳趕快起床。」謝和熙倏地睜眼,映入眼簾的是張朦朧卻熟悉的面孔。啊,想起來了,是國中時期的班長,班上最受歡迎的人物,可是印象中她從沒找她說過一句話。


「第三排最後一位同學起立!」剛睡醒還頭昏腦脹地謝和熙邊用外套衣袖擦著桌面上的一大灘口水,邊好奇地左顧右盼,赫然發現自己座位四周圍了一層堅固的玻璃帷幕,而她和她的桌椅被禁錮在不到一坪的方框之內。


「不用再看了,就是妳。」濃妝艷抹的數學老師,正一步步急促地踩著高跟鞋,拖著無限延長的麥克風線朝她走來,極細的鞋跟與地上磁磚激烈碰撞,敲出喀拉喀拉象徵死亡的節奏。


「我的課妳也敢睡,是有把握段考考一百是吧。」


教室內充斥著同學們的訕笑聲,還有幸災樂禍的耳語,在圈住謝和熙的小室內縈繞盤旋,震耳欲聾的笑聲和直達內心深處的恐懼如潮水襲來,把她淹沒、吞噬。


老師緊貼著玻璃的臉扭曲變形,塗滿口紅的唇一張一闔,雙手竟毫不費力就穿透玻璃,像骷髏一般細瘦的十指就快掐住謝和熙的脖子。謝和熙的背脊抵在玻璃帷幕上,額頭上佈滿了汗水,走投無路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靜止在原地等老師用銳利如刀刃的指尖將她生吞活剝,送入血盆大口……


她緊閉雙眼,感受到她的喉嚨瞬間被用力的劃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謝和熙激動地從桌面上彈開,連人帶椅重重摔到地上,發出框啷一聲巨響,一隻停在她脖子上的蒼蠅嚇得落荒而逃。


「妳幹嘛啊!」顯然也被她嚇壞的陳承熙聲音高了八度,從對面飛奔到她的身旁。


「好痛喔……」謝和熙狼狽的跌坐在地,吃痛地揉著後腦。


「同學,妳沒事吧?」一位帶著小孩的中年婦女連忙上前關心。牽著婦人小女孩克制不住表情放聲大笑,被她媽媽尷尬地制止。「有沒有撞到頭?腦震盪就麻煩了,還是我來幫忙叫救護車……」婦人作勢從包包裡掏出手機。


「不用了不用了,我沒事,呃,沒那麼嚴重。」謝和熙立即站起身,儘管全身上下的骨頭都疼得要命,逼得她眼睛覆上一層薄霧。


「可是妳……」


「真的沒事,我真的沒事。」口是心非的謝和熙不斷向熱心的婦人點頭致謝,趁愈積愈多的淚水還沒滾落之前甩上背包,拉著陳承熙逃離事發現場。


「和熙,妳真的沒事嗎?」被橫衝直撞的謝和熙拉著跑了一段距離,氣喘如牛的兩人停在巷子口休息。謝和熙不顧來來往往的人車,在人行道上直接坐了下來,把臉埋在雙臂之間。


「我看看,妳剛才是不是有撞到頭?真是,妳到底是怎麼睡的……」滿臉擔憂的陳承熙嘴上不停數落她,看到她的臉以後瞪大了雙眼。「唉呦媽呀,妳怎麼哭成這樣?哪裡摔痛了?妳快點告訴……」


「不是啦……」謝和熙邊哭邊粗魯的抹去臉上的淚水。「我做惡夢了。」


聽她這麼說,陳承熙先是鬆了口氣,再想盡辦法安撫她,像平常一樣講些笑話逗她,謝和熙馬上就破涕為笑了。在陳承熙眼裡,謝和熙是個特別愛哭的孩子。


「走吧,我陪你回超商牽腳踏車。」謝和熙拍掉屁股上的細砂,和陳承熙一前一後走在夕陽餘暉下,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街燈被點亮的時刻。


「承熙對不起喔,你特地來找我,我卻睡了這麼久才起來。」


「哈哈,沒關係啦。妳太累了,下次不要再熬夜了,會把身體搞壞。」陳承熙晚點和家人有聚餐,否則他會留下來陪謝和熙久一點。「對了,妳今天說下午有事是什麼事啊?現在都快晚上了。」


「啊,對喔。」謝和熙差點忘了,多虧陳承熙把她點醒,她有項非執行不可的任務。「也不是很重要啦,怎麼說呢,我要去咖啡廳見一個,嗯……應該,算是朋友嗎……」謝和熙愈講愈小聲,惹得陳承熙一頭霧水。


「見朋友?王毓凡和簡宥琦他們嗎?」陳承熙說的是謝和熙的那兩名室友,也對啦,謝和熙的朋友五支手指頭就數得出來,連陳承熙都能瞭若指掌,但今天似乎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不是耶,嗯……我前幾天才認識他。」提到他謝和熙整個精神都來了,臉上綻開了陳承熙許久未見的笑靨,隱約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他叫季永晞。」


不會吧?


陳承熙一聽先是眼前一片黑暗,腦袋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一股熱氣從腳底一路攀升到頭頂,要不是太陽已經下山,他理得短短的平頭鐵定會冒出熱騰騰的蒸氣。


「妳說的該不會是“那個”季永晞吧?」陳承熙雙手不由自主按住謝和熙的雙肩,面紅耳赤地問。


「什麼啊。」謝和熙急忙掙脫開陳承熙的壓制,以避免用力過猛的陳承熙把她抓起來前後搖晃。「照你這樣說,好像我認識的季永晞有很多個一樣。」


謝和熙眼前的陳承熙陌生的像變了個人似的,她不解的望著他盛滿迫切的雙眼,兩人逐漸褪去臉上的笑容。她知道陳承熙正有所顧忌,但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曾經陳承熙的生活樂趣就是躲在離季永晞很遠的地方,默默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默默期待著每一次的巧遇,頂多……偷偷寫幾張小字條送他。身為季永晞的頭號粉絲,陳承熙在腦海中模擬過上百次與季永晞相遇時的對話與情境,但真正見到面時,陳承熙老是緊張得連聲嗨都說不出口。


他永遠記得季永晞對他說過的第一句話。


「謝和熙呢?」


謝和熙謝和熙謝和熙……這個名字在這段不堪回首的回憶中迴環複沓,他不可能會忘掉的。她是摧毀他美好幻想的唯一一人,也是他現在最要好的朋友,可真諷刺。


然而陳承熙最後一次聽聞季永晞的事,是他已經搬出去住了。一接收到這則晴天霹靂的消息,他決心說服自己放棄這段感情,靠著時間一點一滴沖淡對他的思念。最殘酷的是,他現在又從謝和熙口中聽到他的名字。


儘管陳承熙對這兩人重新連結的契機充滿了好奇,他仍努力按捺住詢問季永晞近況的衝動。如果謝和熙不記得季永晞了……就讓他保留一點自私就好,他不想再提供機會讓他們有交集。


儘管,他嫉妒謝和熙嫉妒的要命。


「下次也帶我去見你的朋友吧,我想認識他。」陳承熙拾回了他的嘻皮笑臉。


「好啊,當然。」謝和熙回以一笑,剛才的事完全不放在心上。


陳承熙跨坐上腳踏車,像平常一樣向謝和熙揮手道別,沒多久身影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在蒼茫的夜色之中目送陳承熙離去之後,謝和熙才轉身前往目的地。


*


上一次來到這裡是為了避雨,謝和熙根本沒看清楚這間坐落在小巷轉角處的咖啡廳。咖啡廳外觀沒有懸掛任何招牌、沒有名字,僅在門把上掛了一塊寫著“open”的小木板。與其說是咖啡廳,不如說這棟亮著溫暖黃光的木造建築,像深山中的避難小屋,就連老舊的屋瓦和庭院外圍的竹籬,都給人一種難以言喻安全感。


謝和熙腳步輕快地踏上石階,推開木門筆直地走向櫃台。


「不好意思。」櫃台人員是一位年輕的小姐,穿著乾淨的米白色圍裙。謝和熙左顧右盼了一會兒,都沒見到季永晞的身影。「請問季永晞在嗎?」


「永晞今天沒值班喔。」說完這句話,櫃台小姐端起職業笑容幫排在她身後的客人點餐。


這樣啊……謝和熙失望的拉了拉背包肩帶,還以為今天可以見到面的。她點了杯抹茶拿鐵,坐到角落窗邊的位置。


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謝和熙抽出背包側邊的設計圖,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況下繼續完成作業。晚上六點半,她此刻正全神貫注在僅剩的一小塊空白處,鉛筆和橡皮擦在手中來回交替。晚上七點,做到了要描邊收尾的階段,困擾她許久的夢魘就快結束了,雀躍的謝和熙甚至感覺不到餓,打算就用那杯抹茶拿鐵打發她的晚餐。


晚上七點半,謝和熙終於用黑色奇異筆描完最後一條鉛筆線。內心歡呼了一陣,她累得癱倒在桌上,沉重的眼皮不聽使喚地闔上。


當謝和熙再次感受到光線時,似乎是在另一個夢境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被人群嘈雜的交談聲吵醒,揉揉惺忪的睡眼,她這才發覺對面坐了人。和上次見面時不一樣,季永晞戴上了眼鏡,左手慵懶地托腮,右手提筆在筆記本上寫字。


謝和熙的目光全集中在季永晞身上,仔細看才發現原來他的臉那麼精緻。膚色在男生之中算是白皙的,如墨染般的眉替他增添了股堅毅不屈的氣息,卻不過於銳利。雋秀的雙眼皮彷彿是被刻出來那般分明,而灰黑色的雙眸雖使他更具神祕感,卻很難相信裡面住了一個靈魂。


謝和熙剛睡醒時總是眼神呆滯,就這樣癡癡地望著人家,想把這幅美好的畫面深深印在腦海。搭配的背景音樂,則是他落筆時筆尖劃過紙面,和他不疾不徐翻動書頁的聲音。


可能感受到她的視線,季永晞微微抬頭看向她,然後又將注意力移回書上。


「妳找我?」他清冷的聲線迴盪在他們之間。


「嗯。我只是想把這個還你。」謝和熙今天和季永晞第二次見面。她睡意逐漸消退之後,席捲而來的是面對生人的緊張感。不知為何謝和熙對季永晞懷有強烈的好奇心,是因為他曾對她伸出援手,還是單純為他的神祕所吸引?


謝和熙連忙從背包裡翻出那把傘,下意識就恭敬地用雙手把它呈遞給季永晞,向大臣把奏章遞給皇上那樣。相較於全身僵硬的謝和熙,季永晞看起來自然多了,單手接過那把傘,放在桌邊。


「妳可以直接拿給櫃檯就好。」季永晞蓋上筆蓋,唇邊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喔……」什麼嘛,她就是為了當面把傘交給他,才特地過來的。不過無論她今天有沒有見到季永晞,她以後應該都會常來,因為她已經愛上這裡輕鬆悠閒的氛圍了。


「季永晞,我問你喔。你為什麼要坐這個位子?」謝和熙向來不太會聊天,除非是和陳承熙那樣健談的朋友。此刻她真希望陳承熙也在場,否則她就不用這麼積極努力地開話題。


「沒有其他位子了。」季永晞靠著椅背,邊一頁接著一頁地讀他厚厚的課本,邊回應謝和熙。


咖啡廳現在的確是坐滿了人,也許人潮是在謝和熙睡著後湧入的。等等,季永晞該不會是在暗示她不長眼吧?


「還有啊,你們店裡的抹茶拿鐵太甜了,都喝不到抹茶的味道。」


「飲料都是照配方做的,沒辦法因妳的個人喜好更改。」瞧季永晞的口氣,該不會是在嫌她煩吧?


「你是哪所學校的呀?」這個市區除了她讀的學校,就只剩本市第一志願了。「你該不會讀一中吧?」


「妳話真多。」季永晞頭也沒抬,只是微微皺起了眉。


謝和熙總算閉嘴了,委屈地低頭把玩她的手指。


經過片刻的安靜,季永晞以為謝和熙會窮追不捨的問完她數不盡的問題,沒想到她一句話也不說了。是他太過分了嗎?季永晞被她的反應弄的不知如何是好,罕見的開了口。


「那妳為什麼要坐在這裡?」


謝和熙聽到季永晞的問句,才受寵若驚的抬起頭。季永晞闔起他的課本,好好地正視她了。


「因為它。」謝和熙像在介紹什麼重要人物一樣,指向窗台上的三色堇。「告訴你喔,我的英文名字和它一樣。」


「Pansy?」


「嗯,是我爺爺幫我取的,我很喜歡。」談到爺爺謝和熙固然開心,但想到年邁的爺爺孤零零地待在療養院,她又不自覺感到哀傷。她最大的願望就是等她有經濟能力後,把爺爺接回來住,希望到那時還來得及實現。


「妳知道Pansy譯成中文是什麼嗎?」


「是什麼?」謝和熙很認真。


「胖熙。」季永晞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我才不胖!」過度反應的謝和熙猛然起身拍桌,使得現場所有客人一致轉頭看向他們。意識到自己的丟臉行徑,謝和熙是先羞紅了整張臉,才僵硬的緩緩坐下。


可惡可惡可惡!謝和熙一來先是被季永晞澆了桶冷水,又連續被他的每句話重傷。相處才沒多長時間,謝和熙身心靈都已千瘡百孔。


她對面的季永晞笑開了,露出了一排白齒,附贈兩個可愛的酒窩,讓謝和熙的臉爬滿了紅暈。可能季永晞的笑容太致命了,謝和熙有一瞬竟然覺得自己的犧牲是值得的。


她將來肯定也會致力於開發季永晞的各種表情的,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她悲壯地擬定人生其中一大志向。


「胖熙,店裡差不多要打烊了。」季永晞把他的課本和筆袋收進書包。「別太晚回去。」


說完他就離開了,嘴邊還勾著殘存的弧度。


他們今後一定會常常見到面的,因為從這天起,謝和熙成了咖啡廳的固定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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